“李青灭掉四家后,召集泾阳各家豪绅议事。”
“当场下令各家存粮匀出一半,充作修城修渠之资。”
“又下令明年起官绅一体纳粮,那几家豪绅,皆是敢怒不敢言。”
“姚家孟家的血还没干,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张允的声音不紧不慢,“光是各家上缴的半数存粮,少说便有一两万斛。”
“再加上高、王、姚、孟四家数十年积攒的家底,光是姚家一家,存粮便不下九千斛。”
“四家合计,少说两万斛。如今一个泾阳县的钱粮,比我整个京兆府一半还多。”
厅中空气微微一滞。
马军都指挥使赵进最先坐直了身子。
他看了看张允,又看了看赵在礼,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步军都指挥使皇甫晖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他把酒盏往案上一顿。
“大王,这小子区区一个镇遏使,一月不到手里便有了几万斛粮。”
“咱弟兄们在前头替朝廷卖命,粮饷却经常拖欠”
“皇甫指挥使。”赵在礼压了压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他的目光从几个带兵将领面上一一扫过。
赵进面色微红,皇甫晖一脸不甘,左厢张朗虽未出声,但眼神闪烁,显然也在盘算著什么。
这些老弟兄的心思他太明白了。
打豪强,分钱粮,这事他们不是没干过。
当年在邺都时,皇甫晖便曾带兵抄过一户抗粮的乡绅,光铜钱就拉了三大车。
“某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赵在礼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如今正是某的册封大典。”
“朝廷使节不日便到,这个时候,谁给某生出半分事端,某便摘了他的头盔当酒碗。”
皇甫晖咧嘴一笑:“大王放心,某等自是知晓轻重。”
“册封大典之后再说也不迟嘛。”
其余几人跟着笑了几声,各自端酒遮掩了过去。
赵在礼搁下酒盏,换了个话头:“姚家与凤翔李家有旧,被灭了满门,凤翔那边有什么动静?”
行军司马颜衍放下手中茶盏,开口道:“李从曮已病入膏肓。”
“此人重文轻武,厚待幕僚文士,却苛待士卒,克扣军饷物料。”
“凤翔军中积怨已非一日,天福年间便有戍边士卒哗变,劫掠凤翔街市。”
“后来叛乱士卒东逃被截杀,但军中仇怨从未消解,底层兵将对李从曮早已离心离德。”
节度判官李慎仪接上话:“更致命的是后继无人。”
“李从曮有十三子,长子懦弱,幼子年幼,无一人能服众、镇得住军蕃。”
“他自知将死,却迟迟不敢上奏朝廷指定继承人。”
“怕朝廷借机拆分凤翔蕃镇,收回兵权。”
“府内诸子也都各拉拢一批牙将,明争暗斗已有数月。
“整个凤翔都暗流涌动,哪里还顾得上一个远在京兆的姚家。”
赵在礼听罢,手指轻轻叩著案面。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等也该有所布置了。”
“陇右土地肥沃,西山矿产丰富。”
“这般好的地方,不能总让李家占著。”
他看向节度判官李慎仪:“李从曮在岐山、扶风一带的布防如何?”
“岐山驻有步骑三千,扶风亦是三千。”
“这两处锁死了我西进要道,摆明了是防我长安兵马。”
李慎仪略一停顿,又道,“倒是其长子李永熙,上月曾遣密使来此,送来绸缎二十匹、上等药材若干。”
“来人说,若凤翔有变,恳请大王出兵声援。”
“送来的东西全部收下。”赵在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声援之事口头上答应他。”
他转向左厢都指挥使张朗与马军都指挥使赵进,“张朗,赵进。”
二人同时起身抱拳。
“大典过后你二人在礼泉、乾县各驻步骑两千,严密监视凤翔动向。”
“人不要进去,旗不要亮出来,只需在边境上操练巡弋,让凤翔的人知道我军已至便行。”
“若凤翔真的内乱起来,便以支援李永熙的名义,以最快的速度抢占陇右、西山一带的州县。”
张朗与赵进齐声应诺。
赵在礼又扫了一眼堂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皇甫晖身上:“皇甫,册封大典在即,长安城内外防务不可松懈。”
“你与李朗、刘信、康义,各自约束本部,大典前不许出任何纰漏。”
几人抱拳称是。
赵在礼端起酒盏,面上重新浮起笑意:“诸公,今日便议到此处。”
“大典在即,各司其职,莫要误了正事。来,满饮此盏。”
众人纷纷举盏,厅中恭贺之声又起。
三日后,李青到了长安。
此番他只带了张开与韦德随行,马是孟家缴来的矮脚马中挑出的好马。
张开学了一身射猎的本事,目力极佳,一路上远远看见城门前排著长队,便提前勒了马。
韦德识字知礼,入城时与守门兵卒对答如流,将泾阳镇遏使的告身一亮,兵卒便放了行。
从明德门入城,一踏入长安城那宽阔如旷野的朱雀大街,李青便不自觉地勒慢了马。
街道两旁的坊墙早已斑驳坍塌,土石碎砖堆在墙根下无人清理。
坊门歪斜著挂在门轴上,门板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朽木。
街面上石板多已碎裂,缝隙里长著半人高的野草,马蹄踏过时草丛里还能惊起几只蝗虫。
东西两市原是天下商贾汇聚之地,如今东市的市门紧闭,门板上贴的发黄告示已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
西市倒还开着几间铺子,卖些粗盐、旧麻布、破旧农具,却也是门可罗雀。
路上偶有几个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