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正堂只剩两人对坐。
李青端起酒碗,将最后半碗浊酒一饮而尽,搁下碗,开门见山。
“秦王殿下既然愿结儿女姻缘,足见眼光长远。”
“但如今中原鼎沸,契丹旦夕南下,石晋江山撑不过半年。”
“你我如今便算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便说不得两家话了,对否?”
赵在礼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李青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既然如此,某也不拐弯抹角。”
“整个晋昌军的军政大权,当做嫁妆予我,不过分吧?”
赵在礼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兵权就是身家,交出了军队,他便从一个手握雄兵的藩镇节帅变成一个任人拿捏的富家翁。
这个月来他千方百计交好李青,又是送告身又是善后使团又是许配女儿。
为的是笼络这个手握神兵的年轻人,不是为了让对方一口把自己连皮带骨吞下去。
他下意识便要开口推脱,嘴唇翕动了一下,话到嘴边还没出口,便见李青右手一抬。
一柄劲弩凭空出现在李青掌中。
弩臂已张,弩机上的矢锋在灯火下泛著冷幽幽的寒光。
赵在礼的瞳孔猛地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老行伍,一眼便认出那柄劲弩的形制区别于现存的所有弩。
弩臂上的纹路、弩机的构造,甚至弩矢尾部那三片铁翎的弧度,都绝非人间之物。
李青没理会他的震惊,把玩着劲弩,然后缓缓开口。
“京兆府所有兵马,州县官吏,仓廪甲仗,驿道关卡,全数交由某统筹调遣。”
“殿下只需居王府,安享富贵,某自会保赵氏世代荣华。”
“半年后,某定是要出关的,所以你我的时间就只有这半年。”
“以区区泾阳一县,所能养之兵丁不过数百,定是不够用的。”
“殿下若是不答应”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搭在弩机上,“今日你我便只好见个真章了。”
堂中静得只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赵在礼盯着李青膝上那柄劲弩,脑中将这一个月来发生的所有事飞速过了一遍。
李青能凭空召唤重甲铁骑,从两具到如今三十八具。
此人究竟有多少铁骑,谁也说不清。
而且他肃清豪强,收纳流民,修渠分田,行圣人大道。
此子不是狂妄,是真的有狂妄的资本。
若是与他撕破脸,自己这万余人马,在那些铁骑面前能有几分胜算?
更要紧的是,真打起来,满长安城能为他赵在礼死战的,怕也只有王温那一千五百牙兵。
片刻挣扎之后,他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贤婿有天兵在手,道家仙术傍身,又胸怀四海宏图。”
他开口时声音又多了几分坦然,连称呼都换了。
“既然你我已是一家人,本王便不说外话了。”
他将手搁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酒碗的边沿。
“贤婿只看到本王手握重兵,稳坐关中。”
“却不知这一万三千兵马,不是本王的利刃,而是悬在本王脖颈上的一把刀。”
“这数十年来天下大乱,病根不在朝廷,在兵制崩坏。骄兵逐帅,已成常态。”
“主帅管束士卒,赏轻了众人哗变,约束严了直接拔刀弑主。”
“多少节度使不是败于外敌,而是最后死在自家牙兵刀下。”
李青将劲弩搁在案上,端起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碗,示意他继续说。
“贤婿可知当年贝州兵变?”
赵在礼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浊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那皇甫晖那杀才,便是当年带头作乱之人。”
“彼时戍边士卒久戍不得还乡,皇甫晖赌钱输急了眼,当众煽动全军造反。”
“先逼都将杨仁晸领头,杨仁晸不肯,当场便被乱兵斩杀。”
“又胁迫一名小校主事,小校畏死不从,也落得身首异处。”
“最后,皇甫晖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翻墙找到我,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起兵。”
“本王当年本只想安安稳稳做个裨将,却硬生生被这群丘八裹挟著造了反,一夜之间占据邺都。
“后来李天下身死国灭,李嗣源登了大宝,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皇甫晖赌输了几个钱罢了。”
“时至今日,皇甫晖依旧桀骜难驯。”
“他麾下步军大半都是当年魏博旧部,父子世袭为兵,目无军纪。”
“本王身为节度使,钱粮厚赏不敢少一分,军令不敢深责一句。”
“但凡削减犒赏、整顿劫掠之风,底下立刻流言四起,动辄就要聚众闹事。”
“本王虽然手握藩镇大印,政令却出不了节度府。”
“州县官吏我管得住,麾下悍兵本王却管束不动。”
“想裁汰老弱、整肃军纪,皇甫晖当众阻拦,部曲抱团抗命。”
“若是把全军完整交割给我,我尚且还能镇住这群虎狼之徒。”
“一旦交到旁人手里,军心失控,轻则祸乱西京,重则兵戈四起,恐会坏了贤婿逐鹿天下的大局。”
李青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长安天子,魏博牙兵。”
“丈人所虑,某明白。”
“但有某在,这样的局势形成不了了。”
偌大的正堂只剩两人对坐。
李青端起酒碗,将最后半碗浊酒一饮而尽,搁下碗,开门见山。
“秦王殿下既然愿结儿女姻缘,足见眼光长远。”
“但如今中原鼎沸,契丹旦夕南下,石晋江山撑不过半年。”
“你我如今便算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便说不得两家话了,对否?”
赵在礼点了点头,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