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份奏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目光从奏疏上移到次子的脸。
“蜀军?”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蜀军还未打来。”
“二郎,你擅自撤去大散关戍兵的事,老夫都知道了。”
“你把边防哨卡换了你的人,你在岐山、扶风增兵设防,防的不是蜀军,是朝廷罢。”
李永吉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姿态:“阿爹,这些事自有孩儿处置。”
“你老人家安心养病便是,至于朝廷,赵在礼那老匹夫近来在关中搞什么新政,把周边豪强逼得纷纷逃往凤翔,阿爹可知?”
“这些人拖家带口涌入凤翔,孩儿若不加强扶风岐山一线的防务,万一京兆那边有所异动,孩儿拿什么来挡?”
“孩儿所做一切,皆是为凤翔着想。”
“阿爹只需将大印交与孩儿,余下的事,不必操心了。”
“不必操心?老夫还没死。”李从曮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浑身都跟着痉挛。
医官慌忙上前服侍,被他不耐烦地挥退。
他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撤除大散关戍兵,放任蜀地细作出入,私遣使入蜀,你以为老夫不知道?”
“二郎,通敌卖国,这可不是小事。”
李永吉面上的恭敬终于挂不住了。
他收起那副孝子的姿态,直起身来,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盯着病榻上那个气息奄奄的老人,眼中情绪翻涌。
“阿爹既都知道了,那便更好了。”
他的声音不再夹着那股虚假的柔意,“阿爹果然是阿爹,什么都瞒不过您”
“只是阿爹需知晓,如今凤翔府内,无论内牙军还是外营戍兵,皆听我号令。”
“幕府那些文官,有敢说我半个不字的,孩儿已请他们回家歇著了。”
“孩儿不妨与阿爹直说,这份奏疏,阿爹盖了大印,孩儿便是凤翔之主,往后孩儿养阿爹终老,阿爹仍是凤翔的太上君侯。”
“若是阿爹不同意。我那些好弟弟妹妹可是孝顺的很,保不准会陪着阿爹受苦。”
李从曮靠在锦枕上,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笑。
他听懂了。
这个儿子不是在请求,是在逼宫。
但他李从曮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刀枪没见过。
“二郎,你这些年做得不错,兵权攥得很紧。”
“但朝廷那边,老夫自有计较,你下去罢,老夫累了。”
铁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又重又急,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
寝殿里重归寂静。
李从曮望着帐顶,黯然流泪。
凤翔府西城,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内,三盏浊酒,几碟小菜,酒肆早已打烊,院门从里面闩了死紧。
节度判官王保衡坐在主位,掌书记李知柔与户曹参军韦处仁分坐左右。
三人都是跟随李从曮多年的幕府文臣,如今却只能像做贼一样躲在民宅里说话。
王保衡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压低了声音:“李永吉今日又逼主公盖印了。”
“这已是本月第三次,他派兵守住了王府所有出入口,幕府的人见主公一面难如登天。”
“外间消息只进不出,就连城中粮价已涨了数倍,竟无人敢上报。”
“何止粮价。”韦处仁将酒碗搁在案上,“大散关戍兵撤了,蜀地商贾进来得比谁都勤。”
“这些人是不是商贾,大家都心知肚明。”
“李永吉这是要把陇右卖给后蜀,换他一个节度使的位子。”
“主公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却想把生米煮成熟饭,让朝廷不得不认,让主公不得不同意。”
李知柔放下筷子,长叹了一声:“今日他带了五百亲卫封了王府四门。”
“王判官,您老资格最老,您说句实话,一旦李永吉彻底把控了凤翔,我等这些人,还有活路吗?”
王保衡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碗,在灯光下看着浑浊的酒液出神。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活路?李永吉私通后蜀,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旦孟昶的蜀军出了大散关,凤翔便成了蜀地的一部分。”
“届时我等要么入蜀做降臣,要么被李永吉一刀一个给砍了。”
“你们以为这几日李永吉为何忙着派兵封门?他怕的不是蜀军不来,他怕的是蜀军来迟了。”
“更怕的是京兆那边得到消息,先发制人。”
“他必须在赵在礼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做死。”
“可是朝廷”李知柔刚开口便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朝廷在河北自顾不暇,禁军全都调去了前线。”
“汴梁连自己都保不住,哪还有余力西顾?”
“所以李永吉才这般肆无忌惮。”王保衡将酒碗重重搁在案上,“他算准了朝廷无兵可用。”
韦处仁脸上满是纠结:“那依王公之见,我等该如何自处?”
王保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壶给三人又各斟了一碗,在浊酒溅落的水声中缓缓开口。
“某这半个月想得很清楚。逃,是逃不掉的,李永吉的兵守住了四门。”
“死,也容易,但死了能改变什么?指望朝廷,朝廷靠不住。”
“李永吉的算盘打得虽响,却有个致命的漏洞,关中还有一个秦王。”
“赵在礼虽不在朝中,但他手里有晋昌军,他们不会坐视凤翔落入后蜀之手。”
李知柔沉吟道:“王公的意思是,我等暗中联络京兆?”
王保衡端起酒碗,压低了声音:“正是,大郎君前些时日已经与京兆取得了联系。”
“我等身在府衙,管的就是文书、钱粮、户籍。”
“这些平常毫不起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