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四九年的伦敦，春天来得总是不太痛快。
【梅特涅先生再发声明：将在报纸上逐一回应皇家学会质疑】
【据悉，梅特涅先生已在昨日投递了第一篇回应文章至《泰晤士报》，内容涉及地球内部结构模型的详细阐述，本报将于明日全文刊载。】
想起来，前阵子女王在白金汉宫接见了一个奥地利人，闹得满城风雨，报纸上连着登了好几天，什么梅特涅亲王之子啊，什么旧秩序的继承人啊，写得神乎其神。
后来又听说这个奥地利人写了一本关于地心旅行的小说，皇家学会的那帮老学究不乐意了，说他是在用小说传播伪科学，联名在报纸上发了一封公开信，要跟他当面对质。
威尔森当时还觉得挺有意思，毕竟科学家跟小说家吵架这种事不常见，可看了几天的报道之后，他就失去了兴趣。
无非就是一方说地球里面是火海，另一方说地球里面能通行，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地球里面是火还是石头，又不会影响他的生活。
他的妻子玛格丽特从厨房里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片烤面包、一小碟黄油和一碟果酱，轻轻放在他面前。
“今天的报纸上又有什么有趣的新闻？”
“哪有什么有趣的玩意，全都是也莫明其妙的科学辩论。”
“什么科学辩论？”
“就是那个写小说的，叫什么梅特涅的，在报纸上跟皇家学会的那帮老头子吵架。”威尔森用叉子戳了戳烤面包，“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这种东西也能上报纸？”
玛格丽特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那个克莱门斯先生不是写了《百万英镑》和《变色龙》什么的吗？我听隔壁的汤普森太太说，那篇小说写得可好了。”
“汤普森太太懂什么。”威尔森哼了一声，往面包上抹黄油，“她连自己家的帐都算不清楚，还能评价小说好不好？”
玛格丽特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威尔森又翻了一页报纸，还是没什么想看的。
“这些报纸到底在搞什么？”他嘟囔了一句，“就没有一点正经新闻？就连丹麦向普鲁士进攻这种莫明其妙的新闻都出现在了上面，没有这些新闻让他怎么在茶馀饭后跟同事聊上两句呢。”
“对了，”玛格丽特忽然开口，“威尔森，隔壁的汤普森太太最近发烧了。”
“发烧？”
“恩，前天开始的，她丈夫说一开始只是拉肚子和头疼，后来越来越严重，昨天已经起不来床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打算去看看她，顺便带点东西。”玛格丽特小心翼翼地看着丈夫的脸色，“你知道的，汤普森太太平时对我们挺照顾的，上次你出差的时候，她还帮我照看了孩子……”
威尔森放下叉子，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妻子。
“带东西？什么意思？”
“就是买点慰问品，水果什么的，或者一罐肉汤……”
“怎么又要花钱。”
这几个字从威尔森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就象有人要在他身上割肉一样。
“威尔森，人家毕竟是邻居。”
“邻居归邻居，钱归钱。”威尔森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你知道我这个月的收入是多少吗？上个月那个房产纠纷的案子，客户到现在还没付尾款，我催了三次了，每次都说下周下周，下周复下周，下周何其多。”
“可是！”
“还有托马斯那边的欠款，说好了月底还的，结果又拖了，你说这些人，借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痛快，还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磨蹭。”
威尔森越说越来气，把咖啡杯重重地搁在碟子上，玛格丽特见状也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搅动茶杯里的勺子。
威尔森看着妻子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汤普森太太平时确实对他们不错，也不是不想让妻子去探望，可一想到又要从钱包里掏钱出去
唉，当家难啊。
一先令够不够？一先令应该够了吧，买几个苹果，或者一罐肉汤，差不多就是这个价，可一先令也是钱啊。
威尔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玄关处的衣帽架旁边，从挂在钩子上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磨损得厉害的皮夹，打开之后里面也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枚硬币。
“拿去吧。”他把硬币放在桌上，“省着点花，别买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水果就行了。”
“谢谢你，威尔森。”玛格丽特拿起那枚先令，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一先令，够了吧？”
“够了够了，我去买几个橙子，再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肉汤。”
“橙子？苹果不就行了？橙子比苹果贵多了。”
“汤普森太太喜欢橙子……”
“行了行了，随你。”威尔森摆了摆手，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一点再看下去的心思都没有了，全是些没用的东西。
威尔森只好站起身来，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走到玄关处穿上外套，戴上帽子。
“我上班去了。”
“路上小心。”
“你今天早点回来，我打算炖一锅羊肉汤，天冷了，喝点热的。”
“知道了。”
威尔森推开门，走进了伦敦清晨的街道。
伦敦的早晨一如既往地灰蒙蒙的，天色阴沉，雾气弥漫，街面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昨夜的雨。远处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跟低矮的云层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雾。
他沿着贝尔格雷路朝法律协会的方向走去，路过汤普森家门口的时候，威尔森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门关着，窗帘也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