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即便是在阳光正好的中午，伦敦上空飘着一层灰蒙蒙的薄云，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一辆豪华的四马马车停在了布莱克威尔监狱大门外，引得门口的几个狱警全都朝这边看过来。
“哟，这是哪儿来的贵客？”
“一看那车就知道是个大人物。”
几个狱警还没议论完，马车的车门就被从里面推开了。
如果理查德在场，看到面前之人，一定会感到意外。
乔治这个名字，在伦敦的社交圈里并不算响亮，比起他那位担任过外交大臣、如今又是保守党二号人物的老父亲，倒是要逊色许多。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阿伯丁家的长子，绝非等闲之辈，既是牛津出身，又以古典学一等荣誉学位毕业，二十六岁就进了议会下院，是保守党青年一派里公认的潜力股。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员，一个捧着卷宗，一个提着皮箱，都是内政部派来配合他执行此次巡查的文员。
“哎哟！几位大人！欢迎欢迎！”布莱克一路小跑下了台阶，在马车前站定，朝乔治深深一鞠躬。
“布莱克典狱长，”乔治把帽子摘下来，朝他微微颔首，“公务在身，不必多礼。”
“是是是，大人里面请。”
布莱克殷勤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监狱的总体情况。
“咱们布莱克威尔监狱是依照1836年《监狱法》扩建的，目前关押各类犯人四百二十馀名，分a、b、c三个区管理。狱警编制三十六人，配有医疗室、祈祷室和一座小型放风场。”
乔治听着，时不时微微点头，并不打断。
三个人穿过前院的操场，沿着主走廊往里走。
走廊两侧的牢房大多关着门，门上的小窗透着昏暗的光，偶尔有犯人从窗口探出头来张望一眼，一看见那身深灰色的大衣，便赶紧缩了回去。
“这边是a区，”布莱克在第一道铁门前停下，“关的都是刑期较长、表现较好的犯人，条件相对好一些。b区是普通区，c区关的是新犯人和屡次违规的犯人。”
“伙食呢？”乔治问。
“一日两餐，”布莱克立刻答了上来，“早饭是黑面包加麦片粥，午饭是土豆炖肉，每周还有一次咸鱼或腌肉。”
“定量多少？”
“每人土豆一磅，肉四盎司，面包一磅。”
乔治没有再问下去，几个人继续往里走，经过食堂的时候，正好是犯人们吃午饭的时间。
大多数人都是埋头苦吃，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也就有几个新犯人战战兢兢地坐在角落里。
乔治只是站在门口简单地扫了一眼。
“那边那几位，”他指了指左侧靠窗的一张桌子，“他们的碗里比其他犯人多了一块面包，是怎么回事？”
布莱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张桌上坐着四五个年纪明显偏大的犯人。
“哦，是这样的，大人，”布莱克凑上前去，压低声音解释，“那是几个在监狱里头表现特别好的老犯人，刑期也比较长，厨房里头特意给加了餐，算是对他们的一种……激励。”
“激励？”
“对，”布莱克搓了搓手，“小的一点心意，让他们知道，只要好好表现，是能够得到优待的，因此，我们监狱里面的犯人打架斗殴的事件都少了不少呢。”
乔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两个随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把这个细节默默地记在了本子上。
布莱克在后面看着，心里头一阵打鼓，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细汗，好在乔治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几个人又沿着走廊往里走，看了放风场和医疗室。
放风场是监狱后方一块不大的空地，四周用高墙围起来，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场子中央有几棵光秃秃的树，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张破旧的木凳。
这个时间点放风场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
医疗室倒是出乎意料地干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正坐在桌前整理药品，看见乔治进来，赶紧起身行礼。
“一切按规章办，”乔治简短地交代了一句，“药品要登记造册，不能有丝毫马虎。”
“是是是，大人。”
一圈走下来，乔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偶尔会问上一两个简短的问题，绝大部分时间只是看和听，可让他稍稍放心的是，这位年轻的伯爵公子，一路走来似乎并没有找到什么值得上报的问题。
巡查的最后一站，自然是典狱长办公室，布莱克一路把巡查组送到办公室门口，正要推门进去，乔治忽然停下了脚步。
布莱克抢先一步推开门，请乔治进去：“请进请进，大人请坐。”
可就在跨过门坎的那一瞬间，乔治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来，朝布莱克看了一眼。
“布莱克先生，我听说，你们这里关着一位奥地利侨民理查德·梅特涅先生？”
坏了，这位戈登大人八成是奉了格雷爵士的命令，要来给理查德穿小鞋的。
“是……是的，大人，”水，赶紧解释，“理查德·冯·梅特涅先生，是奥地利侨民，因为涉嫌参与南华克区的骚乱，被内政部下令收押，目前正在我狱服刑……”
“他的待遇呢？”
“按照……按照内政部的要求，给他单独安排了一间条件较好的牢房，伙食也略有改善。”
“他有没有受到虐待？”
“绝对没有！”布莱克连连摆手，“我们对待他，是按照对待外侨的规矩来的，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乔治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布莱克的脸上停留了足足有半分钟，布莱克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布莱克先生，你不用这么紧张。”他摆了摆手，“我不是来审问你的，我是来看一位老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