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里总有很多人挥霍、赌博、酗酒,弄得一文不名,这些人不会手艺,是衣衫褴缕的可怜虫,但在某种程度上赋有勇敢果决的精神。他们只有一种完好无损的资本了,那就是挨鞭子的脊梁,它在某些情况下还是用得着的,于是这个挥霍一空的酒徒就决定把这最后的一笔资本投入周转。】
理查德靠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叠手稿,象个传教士似的摇头晃脑地念叨着。
【例如,一个囚犯是砌炉匠,他爬到了炉子上:谁能看到他在那里干些什么呢?押送兵总不能也跟着爬上去啊。在走近监狱的时候,他把一枚硬币——一枚十五或二十戈比的银币拿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在大门口等着上等兵。警卫队的这名上等兵对下工回来的每一个囚犯都要围着打量一下,还要在他身上摸摸,这才给他打开监狱的门,带酒的犯人通常总是希望他不好意思过于仔细地触摸他身上的某些部位,但狡猾的上等兵有时也会把手伸到这些部位。】
理查德实在没有精力把《死屋手记》剩下的内容才亲自写完,才让阿道夫在《维也纳日报》上登了招聘启事,招了几个抄写员来替他干这份苦差事。
他翻过一页手稿,正打算继续往下念,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理查德皱了皱眉,他吩咐过阿道夫,自己在书房念稿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老管家一向恪守规矩,如果不是有要紧事,断不会在这种时候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阿道夫探进半个身子,朝他恭躬敬敬地欠了欠身。
“少爷,外面有一对父子找您。”
理查德微微一怔:“一对父子?”
“是的,少爷,”阿道夫压低了声音,“父亲大概四十多岁的模样,儿子十来岁,象是刚从火车上下来。”
理查德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稿搁在桌上
“阿道夫,你问过他们的姓氏没有?”
“还没,少爷,老仆想先来请示您。”
“去问一下,”理查德打断了他,“问他们是不是姓勃拉姆斯。”
“勃拉姆斯?”阿道夫重复了一遍这个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名字。
“对,勃拉姆斯,”理查德加重了语气,“如果姓勃拉姆斯,就把他们请到客厅里去,好生招待,不许怠慢。”
“是,少爷。”
“还有给他们准备些茶和茶点,让厨房把今天早上烤的那盘点心也端过去。”
“老仆这就去办。”
阿道夫躬了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理查德转过身来,朝三位抄写员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先生们,实在不好意思,临时来了客人,我得去招呼一下。你们先在屋子里休息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三名抄写员纷纷点头,搁下蘸水笔,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腕,感叹总算是能够歇息片刻了。
理查德推开客厅的门,一眼就看见了这对父子,脸上立刻绽出一个笑容。
“勃拉姆斯先生!约翰内斯!你们终于来了!”
“伯爵大人。”
老勃拉姆斯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慌慌张张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朝理查德深深地鞠了一躬。
理查德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勃拉姆斯先生,不必多礼,坐,坐下说话。“他又转头看向旁边那个满嘴糕点屑的少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约翰内斯,这一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约翰内斯嘴里还塞着半块点心,含糊不清地答道。
“好孩子。”
老管家立刻应声出现在门口。
“少爷,您吩咐。”
“你去准备两套象样的衣裳,”理查德说着,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扫了一番。
“是,少爷。”
“伯爵大人,这……这怎么好意思。”
“勃拉姆斯先生,您是我的客人,招待你可算是我作为主人的本分了,您就别推辞了。”
等勃拉姆斯父子换好了衣裳重新回到客厅时,理查德便带着两人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伯爵大人,这是要去哪?”老勃拉姆斯疑惑地问道。
“过会儿你们就知道了。”理查德卖了个关子。
马车朝维也纳大学的方向驶去,车厢就这样微微摇晃着。
老勃拉姆斯坐在理查德对面,两只手拘谨地搁在膝盖上,嘴唇翕动了好几次,象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憋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伯爵大人……”
理查德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面前这个中年低音提琴手,他的脸上满是感激和不安掺和在一起的表情。
“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老勃拉姆斯的嗓音有些发颤,“在汉堡的时候,您跟我说要来维也纳,让我带上我的儿子一起,我当时其实没有想太多,只当是您一时兴起,可您居然真的履行了诺言……”
“我们家实在是没什么能报答您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约翰内斯坐在父亲旁边,似乎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忽然这么激动。
“勃拉姆斯先生,您不用跟我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理查德摆了摆手,“我也不求别的,我只希望,等将来约翰内斯学成归来的时候,如果我有什么编曲上的须求,他能帮我写几首曲子。”
“这……这当然可以!伯爵大人,别说几首,只要是您开口,随叫随到!”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约翰内斯可要好好学。”
约翰内斯抬起头,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马车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前停了下来,这栋房子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跟周围那些普通的市民住宅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是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约阿希姆·霍夫曼私人音乐学校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