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月楼内,儿臂粗细的蜡烛烛火摇曳著。
楼下朱雀大街上,随着花灯点燃的越来越多,人群气氛越发高涨。
卫玠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女宾区,看向那个蒙着面纱的曼妙身影。
他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
“孔祭酒。”他拱手一揖,声音清朗,引得满堂目光。
“今日诗会,群贤毕至,如此盛事岂可少了魏才女大作?”
他话音一落,厅中本是闲谈成片的声音,瞬间消失。
随后响起几声附和。
“是啊,魏才女乃长安闺阁之冠,往年燃灯诗会都有佳作传出。今日若不作诗,我等岂非白来?”
“正是正是,久闻魏才女诗才,今日当一睹为快。”
几位才子纷纷附和著,有真心求教的,也有存了看热闹心思的。
当然,魏娉婷若有佳作,这些人作诗唱和,自然能蹭上热度,将自己名声再向上拔一拔。
更有几个世家子弟,目光在魏娉婷和卫玠之间来回打量。
似看破某些事一般,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
魏娉婷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孔颖达。老祭酒端坐主位,白发如银,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倒是他身旁几位大儒,有人捋须微笑,有人微微颔首。
似乎也都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魏家丫头,”孔颖达终于开口,声音温和:“既然大家都想听你的诗,便拿出一首来,让他们开开眼。
他顿了一顿,抚须又道:“也免得这些后生总以为,这长安城的才名不实。”
他话音一落,附和声更是响成一片。
魏娉婷却没笑。
她手中茶盏放下,目光在那些起哄的才子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卫玠脸上。
卫玠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怔。
就见那双眸子清清泠泠,没有他预想中的羞涩或欣喜,反倒带着几分不耐?
“孔祭酒。”魏娉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中安静下来。
“非是妾身不愿作诗,实是”她顿了顿,“妾身今日,已无诗可作。”
厅中一静。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怎会无诗可作?即便没灵感,
写上一两首常规诗词,总该不成问题。
“哦?”孔颖达挑眉,“丫头何出此言?”
魏娉婷垂眸,沉默了几息。
“孔祭酒方才念的那首火树银花合,妾身听了,觉得甚好。”
她声音淡淡又道:“卫公子那首,辞藻华丽,气象开阔,已写尽了燃灯盛景。”
“妾身再写,不过是拾人牙慧,徒增笑耳罢了。”
这话一出,卫玠面上闪过一丝得意,却很快敛去。
拱手道:“魏才女过誉了,在下不过是”
“所以,”魏娉婷打断他,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妾身今日,想换个法子。
“哦?”孔颖达来了兴致,“什么法子?”
魏娉婷目光投向孔祭酒左手边镇纸上压着的一张纸笺。
那是她所书,却非她所作。
“妾身只写了两句,余下两句,想请今日在座的诸位才子,代为续写。”
厅中人都有些疑惑,满脸不解,顿时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孔颖达微笑点头,从镇纸下抽出纸笺,再度展开,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
“孔祭酒,您倒是念出来啊!”此时已是有人心痒难挠,催促出声。
孔颖达抿了抿唇,轻咳一声。
随后居高临下地扫过全场,最后重新落在那张纸笺上,一字一顿地念道: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两句诗,十四个字。念完,整个得月楼,鸦雀无声。
魏娉婷此时施施然落座,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一刻的她竟感到与有荣焉。她不觉,身畔青砚可是看得真切。
她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心中暗自惊骇,小姐怕不是真和那房棒槌斗出了火花儿。
这两句诗,是房俊那日在她面前念出的。念出以后那人便仓惶逃窜。
只此两句,再无下文。
她等了许久,等了书信、等了见面、等了又等,甚至两次堵上门去,等来的却只有沉默。
今夜,她不想再等了。她要借着这个诗会,将这诗作传遍整个长安城。
孔颖达的声音落下后,厅中依旧死寂。
落针可闻。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终于,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这诗”一个大儒捋须的手僵住,嘴唇微颤:“这诗怎地”
他说不下去了。
另一个大儒接过话头,声音也是古怪:“相见时难别亦难,七个字,便将别离之苦写到了极致。”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厅中终于有了声音,不是窃窃私语,而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真是魏才女所作?”有人低声问,嘴巴却是张得老大。
“自然,你没见她之前书写,递了上去吗?”
“可可这等诗句,她怎地只写了两句?为何不续完?”
“你刚才聋了不成?魏大才女说了,邀我等续写”
“你管她为何不续完,关键是,谁能续得出来?”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惊叹,有人苦思。
卫玠坐在前排,他盯着那两句诗,面色也是几变。
方才他还在为“火树银花合”得意,此刻那两句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相见时难别亦难”他在心中默念一遍,又念一遍。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首“火树银花合”虽然很美,却全无灵魂。
辞藻再华丽,也不过是浮在表面的东西。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