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窗半掩,平湖如镜。柳丝垂岸,轻点拂水无痕。
残阳一抹,染得远山如黛,近水浮金。
偶有画舫悠悠过,棹声惊起沙鸥几点。
湖岸男女并肩,笑语随风间依稀送来。正是:曲槛临风,暗度流莺语。碧波映日,轻摇并蒂之莲。
就只是这样动着,看着,二人无言。
直到窗外繁星点点,房俊方才捋著阎娇湿漉漉的头发,止住动作。
打井队开拔的次日,卢府后宅。
卢宽歪在书房的软榻上,额上敷著一块湿帕子。自打那日在太极殿上被房俊骂得吐血昏厥,他便称病不出。
连例行的朝会都告了假。
太常寺的差事暂由少卿代理,陛下也没说什么,只让内侍送了二两人参来。
二两人参。
卢宽每想起这事,胸口便一阵发闷,这是在侮辱谁呢。
他卢宽在朝为官三十年,桃李满天下,门生遍朝野,到头来只值二两人参?
更让他胸口发闷的,是今日一早下人送来的那条消息。
太平庄的打井队,在蓝田县打出水了。
不是寻常的浅井,是深井。
一口足足有五丈深,穿透了岩层的深井,一口便能灌百亩
“去把李大人、孔祭酒他们请来”卢宽听到这消息,喘息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花白胡须不停支棱著。
半个时辰后,东花厅里,四位客人已经落座。
李崇德坐在主位左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茶,却没喝一口。
卢宽得到的消息,他们自然也都知道了。
孔颖达坐在他对面,双手拄著一根紫檀拐杖。
他七十有三的高龄,本来保养得还算不错。只是这几日忧心太甚,脸上带着以往少见的疲态。
卢宽进了花厅,众人起身见礼。
“卢公的身子可好些了?”孔颖达率先开口。
“劳孔公挂念,不过是急火攻心,歇两日便好。”卢宽在主位上坐下,没有多寒暄:“诸位想必都收到消息了。”
花厅里沉默了一瞬。
“收到了。”李崇德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发涩:“蓝田县打出了第一口深井,京兆尹已经派人去勘验,消息属实。”
“五丈深”崔侍郎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脸上的肥肉又抖了抖。
“下官记得,岐州那边试打过几十口井,大半废在岩层上,最深的也不过两丈出头。”
“那房俊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穿透岩层?”
“什么法子不重要。”李崇德冷冷道,“重要的是他当真打出水来了。”
这话一出,花厅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虽然只是一口井,虽然只是在蓝田县。可一口井打出来了,就会有第二口、第三口、第十口、第一百口。
若是当真让他在关中大地上打出几百上千口深井来,那场旱灾便不再是旱灾。
陛下不用下罪己诏,他们的逼宫便成了笑话。
之前的这些赌注,便会像绞索一样套在他们脖子上,一寸一寸地收紧。
“卢公,”郑少卿忽然开口:“下官说句不当说的话。这事,不能任由房俊那小畜生继续下去了。”
没有人接话,却也没有人反驳。所有人都在等,等卢宽开口。
因为这事儿是他挑起的。
卢宽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他当然知道郑少卿的意思可怎么让他停手?天灾都拦不住他,那就只能靠人祸了。
“陛下定然派了百骑司暗中盯着他怕是就想着抓着我们几家的把柄呢。”卢宽沙哑著嗓音开口。
这一刻,他已经有些后悔之前的莽撞了。
他这话一出,花厅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百骑司。那是陛下的耳目,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柄利剑。
“不能明著动手,那就暗着来。”李崇德捋须凝眉,轻声开口。
崔侍郎抬起眼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尚书的意思是”
“五千人,分赴关中十几个郡、几十个县。”李崇德端起茶盏:“每队百来人,他们总不能不吃不喝吧。”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他们打井的地方,大多是穷乡僻壤。即便陛下要求县衙、乡绅供给,可那些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花厅众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还有工匠。”崔侍郎又补了一句:“打井需要木料、石料、绳索、辘轳。”
“这些东西,地方上的工匠若是恰巧都忙着,凑不齐人手,那井打起来可就没那么顺当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思路越开,方才那股子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他们不必动刀动枪,不必正面冲突。
他们只需在粮草、物资、工匠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动一动手脚,便足以让房俊的打井队寸步难行。
同一时间,蓝田县。
蓝田在长安东南,距京城不过五十余里。因境内出产美玉,故而得名。
这里也是灞河的上游,往年这个时候,河水滔滔,两岸稻花飘香。
可今年,灞河的河床露出了大半。
打井队营地扎在县城东门外的一片荒地上。
十顶军帐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两排,外围用木栅栏圈了一圈。
虽说是来打井的,可房俊丝毫没放松警戒。
第一口井的井位,是田老汉亲自勘定的。
是在县城东南三里外的一片洼地里。洼地四周长著几株杂树,树叶虽不能说郁郁葱葱。
可比起别处那些卷成了细筒的庄稼,这几棵树的精神头还算不错。
“就这儿。”田老汉蹲在洼地中央,粗糙的手掌按在地面上,闭着眼感受了片刻后笃定地点了点头。
“底下有水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