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观,东厢茶室。
沉行舟坐在长凳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
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茶汤。
大红袍,汤色橙黄明亮。
再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二十三个道士。
每个人腰背挺直,双手垂立,低眉顺眼,象是在罚站。
沉行舟抿了一口茶,喉结滚动。
反差。
极致的反差。
脑子里全是刚才进山时的画面。
全副武装的军队,封锁整个黄河防线。
巨型卡车拉着几十米长的百年雷击木。
探照灯把黑夜撕成白昼。
而搞出这等毁天灭地阵仗的内核人物,他那位传说中的妹夫,此刻正坐在他对面,喝着三十块钱一斤的碎茶叶。
“妹夫。”
沉行舟放下茶杯,决定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沉家在壶口也有产业,要不要我给景区负责人打个电话,给你们换个稍微……稍微体面点的地方?”
他指了指头顶。
“这屋顶,看着快漏雨了。”
“不用。”
陈时渡语气平淡。
“这里挺好。”
沉行舟碰了个软钉子,干咳两声,不说话了。
陈小雨捧着杯子,终于把心里憋了一晚上的问题问了出来。
“哥哥,嫂子让我带这些直播设备过来。”
她指了指放在脚边的稳定器、补光灯和几台高清微单。
“你到底要我直播什么?”
茶室里安静下来。
陈时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到茶室门坎前。
双手负后,抬头看着夜空。
天上,云层裂开的一线缝隙里,月光冷清。
“镇黄河。”
“封神!”
简简单单六个字。
茶室里死寂了半秒。
“噗!”
陈小雨刚喝进口的茶水,直接喷在了桌面上。
“啪!”
林可可手里的微单相机脱手,砸翻了两个空茶杯。
沉行舟闻言手腕猛地一抖,茶水直接浇在手背上。
“啥?”
陈小雨胡乱擦了一把嘴角的茶水,眼珠子瞪得溜圆。
“哥,你再说一遍?”
沉行舟赶紧抽了两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妹夫,别闹。”
他声音发干,带着强行挽尊的调侃。
“这大半夜的,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外面军队封路已经够吓人了。”
陈时渡转过身。
看着沉行舟。
没笑。
“没开玩笑。”
陈时渡说。
四个字,砸在沉行舟心口。
沉行舟脸上的干笑彻底冻住。
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咔、咔、咔”,一点一点,僵硬地转向门外。
院子里。
清河观掌教赵元朴,带着二十二名道士。
见沉行舟看过来。
二十三个人,面容极其肃穆,动作整齐划一。
重重点头!
“天师法旨!代天封神!”
赵元朴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绝无半句虚言!”
沉行舟脑瓜子“嗡”的一声。
猛地从长凳上弹了起来。
带翻了凳子。
“不……不是!”
沉行舟手指在半空乱划,指着门外,又指着陈时渡。
“封神?就《封神榜》里那个封神?姜子牙干的那个活?!”
林可可在一旁脸色煞白,死命拽着陈小雨的袖子。
“这他妈是神话里的东西啊!”
沉行舟喘着粗气,声音都劈了。
“这一定是假的!假的!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封神这种事!”
沉氏集团的太子爷,世界观正在寸寸崩塌。
陈时渡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拿起缺口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神话是人写的。”
他端起茶杯。
“既然有人写,就有人做过。”
沉行舟、陈小雨、林可可三人,齐刷刷地盯着他,象在看一个怪物。
“这是真的。”
陈时渡轻轻吹了吹水面。
“黄河水脉不稳,需要一个正神坐镇。”
沉行舟一屁股坐回原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桌面。
没声了。
资本的力量、沉家的权势。
在“封神”这两个字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陈小雨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嗓子干得冒烟。
“那……那你让我来开直播。”
她指了指外面的夜色。
“就是为了播这个?播你封神?”
陈时渡放下茶杯。
“不是播我。”
他抬眼,目光越过门坎,落在院子里那群穿着打补丁道袍的道士身上。
“是播他们。”
院子里的赵元朴等人齐齐一愣。
“盛世和尚建庙,乱世道士下山。”
陈时渡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如今,清河观连饭都吃不饱,三清殿的油灯快灭了。”
他手背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
“什么是真正的道门。”
“这帮连肉都吃不起的穷道士,为了这片天地,为了沿岸百姓,到底扛了多大的雷,做了多大的贡献。”
茶室里再无声音。
风停了。
门外的赵元朴红了眼框,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
大长老吴明山转过头,用破旧的袖口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