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懂什么。”裴绍卿淡然一笑，惯常含情桃花眼里不见缱绻，唯有倦怠。
“我一个宗室子弟，书读得再好，文章做得再锦绣，又有何用？不能入朝堂，不能握权柄，至多……让母亲在席间多几分谈资。然后呢？她对我期望越来越高，管束越来越严？”
他语气倏然轻飘，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闲篇：“现在这样不挺好？她气恼她的，我乐意我的。两下里……都落得清净。”
勤耕似懂非懂，顺从地点了点头，应道：“是了是了，小的不懂您这些，小的还是去胡管事那儿候着吧。”说罢，轻手轻脚地退向门口。
“等等。”
勤耕立刻收住脚步。
“午后之事，让下面的人缄口，莫要多嘴。”裴绍卿叮嘱，眸中漾起细碎波澜。
勤耕忙答：“小的一早就吩咐下去了，绝不敢有半句闲话。”
“只是……”勤耕瞥了眼纹丝不动的床帐，“小的斗胆多问一句……里面那位……您到底如何打算？是就这样留着，还是……要过了明路？”
“午后之事连你也瞧见了？”裴绍卿声线陡然一紧，追问，“你瞧见了多少？”
勤耕低下头，宽慰道：“小殿下放宽心，小的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也没看见？！那就是什么都看见了……
裴绍卿揉了揉眉心。他怎么这么没有定力？不过是亲一口、抱一下，竟然就急不可耐地、把挑挑拣拣也没送出去的第一次，大张旗鼓地交了出去。
夜已三更，厢房里，只点了盏油灯。灯芯短得可怜。豆大的火苗怯生生地晃着，勉强照出一圈黄昏，漫过桌沿便彻底暗了。
勤耕啧啧，跟了小殿下四年，还是头一回见小殿下这般模样。
外头人人都传小殿下行事孟浪，未娶正妻，就先置了一房外室，还有数不清的莺莺燕燕。可勤耕却知道，他家这位小殿下，嘴上花团锦簇，骨子里却挑剔得很，且不说那房外室是为友人遮掩的幌子，就是真有交集的莺莺燕燕，也不过是吃酒听曲的交情，连手都不曾拉过。
这样的人，今儿竟抱了个洒扫丫头进屋。
勤耕晃神之际。裴绍卿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自嘲：“过了明路又如何？即便过了明路……人家也未必愿意。”
“哎哟！”勤耕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奉承中带着调侃，“小殿下，您这话说的，可真是折煞小的了！”
勤耕边说边比划：“往常娘娘送来那些天仙似的小娘子，您可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就打发走了。从来只有您挑别人的份儿，哪有小娘子挑您的份儿，况且谁家小娘子敢挑您呐？”
裴绍卿默不作声地走至榻前，一把撩开床帐：“人已经走了，这不摆明了不愿意么。”
“您别急着下论断呐……”勤耕眼珠转了几下，“会不会是那小娘子心中惶恐，去外院向管事嬷嬷请罪了？”
“小的听闻，外院的周嬷嬷向来严厉……”
“不愿意就不愿意，我裴绍卿也不是那等强取豪夺之人。”裴绍卿冷哼一声，打断勤耕，“不过……她毕竟跟过我，总不能叫我的人吃亏。”
“你去账上支十贯钱，悄悄递与她。”
裴绍卿说得冠冕堂皇，俨然一副体恤下人的主子模样，实则藏了算计。明知她出身官宦，偏用银钱打发。哪里是怕她吃亏，分明是气她睡完就跑，想借机折辱罢了。
“小殿下仁厚，只是……”
勤耕眼皮一跳，替主子权衡：“这个数……是不是略重了些？娘娘身边最得用的贴身女使，年俸满打满算不过十贯钱……这个数……”
“去去去，让你去你就去。”裴绍卿不耐烦地扬了扬手。
勤耕退到门边，目光扫过厢房陈设，迟疑着开口：“人既已走了，您今夜……还宿在此处吗？这儿无人值夜，可要小的去唤人来？”
“走走走，我乐意一个人。”
裴绍卿径自躺进床榻，扯来锦被，往身上一裹，连人带被朝里翻，留给勤耕一道背影。
勤耕走后没多久。门，悄然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