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忠骨。程家的女儿,绝不该沦落至此。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有决绝。她抽回时宁攥住的衣袖,抬手按上时宁单薄的肩头,力道沉稳。
“不怕,”她开口。
“咱们不怕。”她重复了一遍。不知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安慰自己。
说罢,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
瓷瓶小小一只,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听娘说……”嫡母似是被烟呛到,掩袖咳了几声。
待平复后,她捏着瓷瓶,对着两个女儿,轻轻一晃。药丸磕碰内壁发出沙沙细响。
“这是宫里的桂花糖。吃下去,就像睡着了一样,一点儿也不疼。”嫡母看向愈演愈烈的火光,顿了片刻,续道,“等火真烧过来了……咱们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干干净净的……不叫那些人作践……”
时宁盯着小瓶,瞳孔微缩:“睡着一样?”
嫡母点了点头,拔下瓶塞,倒出三粒朱红的药丸。她仰头吞下一颗,随即把药丸递向时安:“安儿,乖,张嘴。”
时安眼泪滚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母亲……我怕……”
“安儿,乖。”嫡母搂住时安,将药丸抵进女儿齿间,轻声哄道,“你是姐姐,你先吃,给宁儿做个榜样。”
时安颤了颤,迎着目光,慢慢张开了嘴。
“宁儿,乖。”嫡母把最后一粒药丸放进时宁掌心,“长姐吃了,你也吃。”
时宁攥紧药丸,一瞬不瞬地望着嫡母:“父亲死了,对不对?”
“刘嬷嬷跑的时候,我听见了,她说主君被拖到菜市口了。”
“母亲……”时安拽了拽嫡母的衣袖,小声央求,“您哄哄她吧……宁儿她……”时安声音哽咽,每个字都轻得像叹息,“您多哄哄她……她会听的……她最听您的话了……”
嫡母手指蓦地一蜷。
“真的是糖……只是、只是火候过了,有些焦苦……你尝尝,就尝一口…………”她眼神闪躲,有些语无伦次。
“娘陪你,娘吃两颗……你看,你看娘吃……”说着,她抖着手再去拔瓶塞。
时宁垂眸凝视掌中药丸。
片刻后,她抬手将药丸送入口中。喉骨上下一动,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嫡母松了一口气,将时安搂得更紧,低喃道:“睡吧……我的安儿……睡吧……”
谁也没想到,鹤顶红药性发作竟是如此钻心刺骨。
嫡母疼得打颤,却仍咬紧牙关,将时安牢牢圈在怀里,妄图给予最后的屏障。
痛楚的间歇,时安抬眼看向时宁。
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聚。
“……你没吃?”
“哈……你没吃?”
时宁如遭雷击,拼命摇头:“不……不是的……”她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药丸从她指间滑落,“我、我舔了一下……太苦了,我就……”
“你快去找府医!快去!现在就去!”时安不知从哪榨出一丝力气,猛地抓上时宁的手臂,指甲隔着衣袖掐进皮肉。
“不……不!你别丢下我!”时宁泣不成声,颤-抖着去掰时安的手,试图将她从地上拉起。
“要去……我们一起去……我求你了……”
“我们去找府医……对!找府医!我扶着你去找府医……”
她以为,只要找到大夫,就有希望。
啪。
时安狠狠扇了时宁一记耳光。
“你清醒一点!”
“只有你能活下去了。”
”你要活!听见没?”
“你得活着,替我、替我去吃……真正的桂花糖……”
“父亲是冤死的……他们越要这个家烂透……你越要……”
“活下去……”
……
“发什么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时安眼前晃了晃,而后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的额角。
时安蓦地回神,抬眼望向裴绍卿,一脸茫然。
裴绍卿见她呆呆的,撇了撇嘴:“看什么看?难道还要我亲自替你穿不成?”
他说这话时,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狭促。偏他生得好,看起来一点也不下流,反而有股子风-流劲。
时安脸颊一热,揪紧袍子,往自己身上裹。直到人被裹得只剩半张脸,她才闷闷地摇头。
“你饿不饿?”裴绍卿继续没话找话。
饿?
时安闻言一怔。
明明胃里空空如也,她却一点也不饿。
难道……
一个荒诞的念头猛地蹦了出来。
难道和裴绍卿纠缠,不仅能解她的渴,还能止她的饿?
恰此时,门外传来勤耕的声音。
“小殿下,胡管事到了,正在外头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