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
王评事声音压得更低:“贤弟忘了?程持节当年纵兵劫掠,城里有多少百姓遭难……就连衙署里都有好几位大人的亲族折在里面。这口气,憋了整一年了。满城的人都等着看他程持节的妻女被踩进泥里。”
“所以啊……”王评事叹了口气,“这程氏女,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林九思眸色一亮。
“更何况抓来时,曾寻程府旧仆暗中辨认过。确是嫡女无疑。”
同僚拍了拍林九思的肩膀,语带劝诫:“贤弟,你前途正好,莫要因一点故旧之交,沾染这些。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道。”
灯芯啪地响了一声,胸腔里翻涌的东西,骤然沉了下去,只剩空寂。只有身影在烛影下不断拖长,与案牍厚重的阴影融为一体。
“王兄说的是。”他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手,而后缓缓松开。
再开口时,声音里辨不出任何情绪:“是在下多虑了。”
同僚当他听了劝,也就没再理会,谁承想,当天夜里,他便一个人悄悄摸进了档房,灯也不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朱批一改,将人从官妓册子上勾了去,改作入府为婢,但也仅仅只是入府为婢。
时隔多年,再听到她的消息,林九思只觉得陌生。
半晌,他垂眸道:“贵人醉中犹如此记挂……这位程娘子,想必是极得心的。”
裴绍卿双臂环抱胸-前,眯起一双桃花眼,打量眼前之人。
不得不说,林九思长了一副极周正的眉眼,不浓不烈,自有峰峦走势。偏左眼皮上,生了颗芝麻大小的褐痣。平日里不显,待他眉睫稍动,那痣便如工笔画上的一滴淡墨,为他端方持重的面容,平添一处写意。
在裴绍卿看来,面颊生痣者大多心思诡谲。他盯着林九思脸上的痣,语气不善:“得不得我心,与你何干?你、你算什么人?为何会有这个?”说着,便要去扯林九思腰间的锦囊。
林九思顺势避让,并将锦囊拢向身侧:“郡王此举……是何意?”
裴绍卿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锦囊,“这锦囊样式别致,倒合本王的心意,说吧,在哪得的?本王也想寻一个类似的。”
“郡王说笑了。”林九思抬指轻抚过锦囊表面,眸色清寂,“此物乃故人遗物,是下官当年亲手所制……世间仅此一件。”再没有第二个。
“故人遗物?”裴绍卿压低眉梢,“死人的东西留着多晦气,不如交给本王,本王替你处置干净,也省得你沾一身晦气。”说罢,他朝林九思摊开手掌。
林九思脸上半分怒意也无,只淡淡道:“郡王贵为天潢贵胄,什么奇珍异宝不曾见过,何苦这般惦记下官这点私物?”
裴绍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怒火窜得更高。他最烦这种文官,说话文绉绉的,软刀子却一句接一句,偏还让人挑不出错。
他久久凝视对方,嗤笑道:“人明明在本王府里活得好好的,你却将她当作故人惦念。怎么,如今的文官,都玩这么花吗?说,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郡王有所不知。下官入仕前曾借住程府。锦囊是下官赠予程府二娘子的,可惜二娘子已然罹难。那位程娘子将锦囊收在身边,想来是思念妹妹的缘故,毕竟她们姐妹自幼亲密。”林九思答。
裴绍卿瞬间黑脸:“既然是姐妹遗物,那她为何要说是兄长所赠?你们一个个的,都当本王是好欺瞒的傻子吗?”
林九思眸光微凝,躬身作揖道:“郡王息怒。下官与她们自幼相识,情同兄妹。程娘子那般说辞,并非有意欺瞒郡王,还请郡王明鉴,莫要怪罪于她。”
不知为何,他刻意强调自幼相识,点火于积薪之下。
裴绍卿果然坐不住。
借住程府算哪门子嫡亲兄长?!
嫡亲兄长又怎可能在京为官不受牵连?!
他猛地咬紧牙槽直至下颌发酸。
好,好得很!
程时安,你真是好得很!
裴绍卿没心思再同林九思掰扯,转身钻入马车,快马加鞭赶回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