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沉百倍、如同液态铅块倾泻而下的死寂,瞬间扼杀了所有声响!一只无形的、冰冷彻骨的大手,牢牢地、窒息地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仿佛巨大的冰坨猛地塞进了每个有娀族人的胸膛深处!
巨大的石砌火塘中央,那片被供奉数代、被视为部族生命源头的神圣之地,此刻只余下几缕比初生婴孩呼吸还微弱的灰白烟气,从焦黑冰冷的、彻底失去所有光与热的炭烬灰堆上,无力地盘旋挣扎了几下,如同最后一丝不甘的灵魂,终究——彻底消散。一片如同九幽深渊升起的、死灰般的冰冷寒意,如同无声无息探出的魔爪,带着粘稠的死亡气息,瞬间攫住了整个巨大的石厅,迅速蔓延、渗透进每一个有娀族人僵硬的骨髓最深处!
火焰——熄了!
有娀氏世世代代由火正以生命守护、在血脉里炽烈燃烧、象征着延续与希望的火种——彻底熄灭了!
刺骨的寒风如冰刀般刮过冰封千里的莽莽雪原,发出呜咽般的咆哮。族长裹紧了那件在寒风中越发显得褴褛陈旧的黑熊皮袄,佝偻的脊梁像一棵被风霜反复摧折、却又不肯倒下的老松。雪花无声地、冷酷地飘落在他灰白稀疏的发髻上,不再融化,堆积如早生的惨淡霜华。在他身后,有娀氏仅存的百余名族人,男女老幼,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步履蹒跚的长蛇,在惨白色的无边死寂中艰难蠕动,朝着传说中拥有大邑和充足食物的高辛氏方向。
没有驮兽,连最温驯的矮脚雪地犬也在上次寻找火种的山谷里冻毙了大半。沉重的家当——几件粗陶罐、几张薄得透光的陈旧兽皮、几捆硬如石块的粟米饼,全都压在了族人瘦弱多骨的肩膀和后背上。那几块仅存、尚存一丝微末温热的烤粟米饼,被视若珍宝般贴肉藏在最里层单薄的兽皮坎肩下,像滚烫的铁块一样灼着他们冰凉的心口,提醒着生与死的边界是如此脆弱。
简狄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离老族长仅数步之遥。身上那件单薄破旧的旧兔皮坎肩,在如此酷寒前形同虚设,根本无法阻挡那刺骨钻心的寒风。她紧紧咬着牙关,下颌线条绷得像拉紧的硬弓弦,脊梁挺得如同插进寒冰里的石矛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那些落在她身上、身边的低语和啜泣,如同冰锥般尖锐刺耳,却又被她自动过滤到遥远的天际之外:
“命根子……祖宗的根子,让她亲手弄丢了……”一个裹着破麻片的老者,佝偻着背,喘息带着破锣般的痰音,怨毒的低语随风钻入简狄的耳朵。
“还火正呢……火都守不住,祖灵都要震怒……”
“老族长……为甚不把她献祭给雪神?留她在这雪地里喂那白蟒山怪不好吗?”一个抱着怀中婴儿的妇人,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一丝疯狂,婴儿冻得连哭泣声都发不出,像只将死的小猫。
“就是……就是喂了白蟒,咱们祖宗的根子也请不回来了啊……”另一个老妪附和着,声音嘶哑绝望。
人群里压抑的哭声和诅咒如同风中的细碎雪末,冰凉而执拗地刮擦着简狄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
老猎人岩,骨架高大却空瘪,像一张被风吹松的旧弓。他背着族里最小、也是最虚弱的男娃,那孩子缩在他枯瘦单薄的脊背上,冻得小身体不停地打着哆嗦,连哭泣都显得气若游丝,只发出微弱如小猫哀鸣般的呜咽声。岩浑浊的老眼掠过队伍前方那个挺直的、仿佛任何风雪都无法压垮的孤单背影,重重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喉咙里滚出的声音粗嘎干涩,如同钝刀在朽木上费力地摩擦:“……少说两句吧……省点力气赶路吧……”他费力地喘息着,看向那孩子冻得青紫的小脸,语气沉重而悲凉,“……没她分粮时塞给咱的油饼……走前那几块多出来的肉干……咱们这些快散架的老骨头,还有这些抽抽噎噎的小崽子,也未必……未必能活着走到西水边……”
岩的话沉重得如同压在每个人心上的巨石。人群里那低低的啜泣声和咒骂声,终于短暂地息了下去,只剩下寒风呼啸和脚下积雪被挤压的“嘎吱”声。
一直紧跟在简狄身后,几乎要与她身影重叠的建疵,突然从姐姐投下的阴影里探出头来。她头发眉毛都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冻得通红的脸蛋像是被风吹透后又迅速僵硬的野枣,布满细小的血丝和龟裂的口子。听到那些刻薄之词,她猛地转头,两道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短刀,狠狠剜了一眼人群里那个缩着脖子、躲在丈夫身后的刻薄老妪。建疵冻裂红肿得如同胡萝卜的手指,像掏取稀世珍宝般,艰难地从怀中那最贴近心窝子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掏出一块仅有半个巴掌大、同样冻得像砖头般硬邦邦、甚至还沾着几根干草屑的烤米饼。没有任何言语,她用尽力气将那硬邦邦的冰疙瘩,猛地塞进简狄冰冷僵硬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手里!
简狄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身体轻轻一颤,手指下意识地退缩,那块硬饼失去了支撑,差点就滑落在冰冷的雪地里。“……你吃……”简狄的声音被冻得沙哑变形,嘴唇乌紫,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声,“……我不饿……”
“冻傻了么你?!”建疵的声音猛地拔高,像被石头砸中的兽夹,带着哭腔和一股被逼到绝境的蛮横嘶力,狠狠劈开呼啸的寒风,“叫你吃你就吃!”她一边骂着,一边猛地伸出手指,指甲缝里全是冻疮裂开的血痂,狠狠地、几乎带着发泄般戳在简狄那张冻得煞白、如同死人般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那冰凉的、带着粗砺感的手指,用尽全力地往下压着,似乎想把那僵硬的肌肤按得恢复一点生气,“给我吞下去!快点!嚼!我要你那张脸……给我热乎起来!”
简狄被建疵这粗暴到近乎疯癫的动作戳得身体猛烈一僵,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迟缓地转动眼珠,看着建疵那张冻得更红更肿、却偏偏绷得紧紧、眼眶也冻得发红、如同愤怒又惊恐、随时要扑上来撕咬她的小狼崽般的脸。混乱的感官中,脸颊上那近乎疼痛的戳弄,却又传递来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固执到令人心碎的暖意。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