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铁斧从他指骨僵硬的手中无声滑落,直直坠入下方污黑的淤泥里,噗嗤一下便没了踪影。他甚至虚弱得无力将头转向那脚步声的方向。咽喉深处,最后一次剧烈的翕动,吐出的并非诅咒,而是一声细微到了尘埃里的、如同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在风中破碎的低语,一个凝结了整个生命重量的字:
“夏……”
一道冰冷的幽光——不像是金属的反光,更像是凝固的夜色本身被炼成了锋芒——毫无征兆地、带着超越生死的精准,无声无息地刺入老狱卒布满褶皱和污垢的脖颈侧面!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冻硬蜡块的沉闷声响。没有挣扎,没有更多的惨叫。浑浊的老眼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活气,空洞地映着拱顶的暗影,浑浊得如同两粒蒙尘的朽石。
“王上所言非虚。”一个比此刻呼啸的北风更加寒冷空洞的声音低语,字字清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送入老狱卒滑向永恒深渊的耳中,“只有死绝了的夏……方能换吾安枕。”
辽阔的苦草原如同一张巨大无边的灰黄色毛毡铺向天际。劲风永不停歇,卷着粗粝的沙粒和枯干草梗的碎片,呼啸着掠过低矮的丘坡,抽打在一切事物上,发出持续而尖利的呼啸。灰黄的苍穹沉甸甸地低压下来,仿佛一块巨大的湿毡子盖住了整个大地。在视线浑浊的地平线尽头,有仍部族低矮简陋的土坯房舍依稀可辨,如同旷野上一块块卑微的泥块凝结,零星地点缀着苍茫大地的荒凉。
在这片天地相接、风声肆虐的孤寂风口里,一个瘦长的身影如同石雕般立着。厚重的旧羊皮袄裹在身上,硬实的皮料在经年累月的风沙打磨下油光发亮,上面打着无数大小不一、深褐浅棕的补丁。皮袄内衬依稀可见几块早已褪成暗淡褐红色的破旧布片,像是从某件华丽的袍服上仓促割下缝缀的,边缘早已磨损抽丝,只剩下最后一点顽固附着于其上的、几乎被风干磨尽的旧日印记。
少康!
十八岁的面容上,每一道肌理的纹路都被风沙刻入了远超年龄的沉郁和沧桑。深陷的眼窝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幽深暗淡,像两口藏满寒潭古墨的枯井,全然失去了少年该有的张扬,只剩下日复一日被朔风撕扯、被严寒打磨出的粗粝棱角。皮肤是常年曝晒后沉淀的深赭色,嘴唇因长期干冷而裂开几道醒目的血口子。他手中紧握着一杆又长又韧的牧羊鞭,磨得油亮光滑、仿佛裹了一层深色琥珀的硬木手柄已深深嵌入掌心的纹理,成为他肢体无法割离的一部分。在他身后,是宛如一片沉静的灰白云朵般涌动的羊群,在彻骨的寒风里簇拥着、细微地流动着,低头啃咬着从石缝中生长出来的、坚硬带刺的冰草。
他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反复而警惕地向四野切割扫视。风沙太大,天地间一片迷茫的黄褐。然而,在那片熟悉的天际线上,一道突兀的黑灰色烟柱猛地刺入了他的眼帘。它笔直地升腾,如同巨蟒冲向低垂的灰黄天幕,在混沌的风沙背景里显得格外刺目和不祥。
心头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冰锥狠狠戳了一下。
风暴季又要来了,像往年一样,无可避免地笼罩在牧人们的头顶。按照有仍族古老的规矩,此时所有分散在苦草原各处、承担着放牧重任的“卡玛”们,都应收拾起毡包行囊,驱赶着各自管理的羊群、牛马,前往草原腹地的风草甸子大聚集点。这是族群的存续之道。在那里,威严的大牧首将清点汇集的人丁牲畜数目,衡量即将到来的风暴可能造成的损失,以便做出周密的应对;更要依据传统和经验,商讨分配开春转场后赖以生存的辽阔草场。往年这时节,苦草原早已不是此刻这般单调而肃杀的颜色。目光所及,应是一片流动沸腾的景象——云朵般的羊群汇成白色的河流,缓慢而汹涌地向着同一个方向移动;沉闷的牛车吱呀作响,拉着牧人的家当和妇孺;牧人们带着浓重口音、互相呼应的浑厚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们奔跑着,好奇地穿梭在牲口群之间,脆亮的笑声追逐着风传出很远……整个草原弥漫着牲畜散发的特殊膻味,混合着炊烟、酥油茶,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生气和喧嚣。
今年不同了。
空旷!彻骨的、令人不安的死寂!一种如坠冰窖般的寒意顺着少康的脊骨迅速爬升。视线极力地伸展,穿透呼啸的风沙迷障,只能勉强捕捉到遥远地平线尽头两三个移动的黑点。它们移动得极其缓慢而沉寂,如同一幅被凝固的苍凉图景,全然没有往年那种由庞大牧群和人群汇成的、喧嚣翻涌的生命洪流!只有天穹上那道孤独的、近乎笔直的黑烟柱,在如此空旷的背景里,显得异常突兀和……诡异!
不对劲!一股不祥的冷流瞬间窜遍全身。少康的右手无声地收紧,粗糙冰凉的牧鞭木柄被死死攥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摩擦着手掌的厚茧。那是他在无数个警惕的落日与警觉的晨光中被磨砺出的直觉,冰冷黏腻如同毒蛇的信子,此刻猛然探出,狠狠攫住了他心脏!
他猛地回身,目光穿透身后白色羊群涌动的脊背,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的视线,死死钉向草原西南方向——那片远离部族聚居核心区、如同被遗忘的残存墓碑般孤零零矗立在缓坡上的废弃烽燧石台。岁月剥蚀的痕迹深深烙印在黢黑的岩石上,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那断壁残垣沉默地蹲踞着,像一头疲倦不堪、正舔舐旧伤的石兽。石台一角的地面上,还残留着一方几近腐朽、边缘破烂的草席和半塌的土灶痕迹,如同时间的疤痕,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被尘封的片段。
烽燧!
他猛地迈开脚步,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废弃石台狂奔起来!脚下的冰草和冻土在奔跑中发出硬脆的碎裂声。他直扑向烽燧断墙之下最幽深的角落,那里是被厚厚的乱草与石屑虚掩着的地方,看似毫不起眼。他屈膝跪倒在冰冷粗糙、布满沙砾的岩石地面上,手指因心头的不祥预感而微微颤抖,带着近乎疯狂的急迫,迅速拨开那些枯黄的、早已失去水分的干草茎,又奋力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