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似古琴琴弦被极大力道拨响。这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仿佛能击穿凝固的空气。
成王在祭坛前站定。他面朝南方,年轻的脊背挺得如先祖们手中的利剑般笔直。风卷着他冕冠两侧的彩色丝带,不断抽打着他的脸颊,带来细微而持续的刺痛。冠冕顶部的平板前段,尚未系上象征天子威仪、用以遮挡表情的垂旒珠玉,这使得他年轻的脸庞——那份强压下的郑重与不易察觉的紧张,清晰地暴露在凛冽的空气以及祭坛周边所有高级贵族的目光之下。
随着祝祷进行,执事官员们再次无声而迅疾地动作起来。他们引导着那两头温顺的赤牛站上祭坛中央一块略高于四周、光滑而巨大的青石区域——那是献牲的砧石,也叫“俎”。铜鼎中的火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拂,发出“噗”的一声,跃动了一下。成王的心也随着那火焰猛地一跳。
一名身材魁梧至极的刽子手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来。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鼓胀,如同铁铸,只在腰间围着一块暗红色的麻布。腰间佩戴着一柄厚重如铡的青铜钺,刃口雪亮得刺眼。在寒风中,他那几乎赤裸的身躯居然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魁梧的身影遮蔽了身后铜鼎跃动的火焰,在光滑冰冷的石地上投下浓重的黑影。
他步伐沉稳,不带丝毫迟疑地走到为首的赤牛身侧,那巨大的手掌缓缓握上悬在腰侧的青铜钺柄。那赤牛似是觉察到什么,巨大的头颅转过来,褐色的大眼睛温润如常,毫无惧色,平静地看着这个即将终结它生命的人,鼻孔里喷出的长长白气落在魁梧男人的粗壮手臂上。
成王目光死死锁在那平静的牛眼上。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这一刻。
魁梧的刽子手举起了钺,刃锋上寒芒流动,映出他肃杀无情的面容。沉重的铜钺在空中划过一个简洁致命的弧线——
成王闭上了眼。
“喀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沉闷而干脆利落,如同最坚韧的皮革应声而裂。紧接着,是滚烫液体喷涌四溅的黏腻声响!
浓烈的、极其独特的血腥气瞬间腾空而起,如同拥有实质的重量,猛烈地撞进每个人的鼻腔,直冲肺腑。成王没有睁眼,但那气味却如此霸道浓烈,混合着砧石上迅速蔓延开来的铁锈咸腥温热之气,几乎让他窒息。他紧紧抿住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抑制住那反胃的冲动。他知道脚下光滑的青石地面,此刻必然已铺开一片浓稠粘腻、热气腾腾的血泊。他甚至能想象那血色在冰冷石面上迅速变暗、凝结的过程。
终于,他猛地睁开双眼。视线直射向魁梧刽子手刚刚手起钺落的位置。那头硕大的赤牛倒卧在一片刺目的红黑之上,牛首已与躯体分离。那巨大的、依然温热的牛头被另一名助祭者托举着,小心地移向祭坛前方另一张稍小些的案板,牛颈处平整的断口仍有血沫在微弱地涌出,一滴一滴坠落在青黑色石地上。那断口处残留的血肉骨茬,在惨淡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形态。
成王移开目光,扫向身侧。唐叔虞和郇叔就在他左后方半步,两人脸上一片惨白,眼神发直,死死盯着那片血泊和巨大的牛尸,显然被这原始而震撼的杀牲场面震慑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目光掠过他们,最终落向祭坛外围更高一阶平台上的那几个人影。他的叔父周公旦站在那个小小的核心圈内,位置稍靠右。他依旧维持着那种不动声色的站姿,玄圭仍稳稳托在手中。但成王瞳孔猛地一缩——他清晰地看到,在那一刹那的血腥喷溅和牛身轰然倒地的震响之中,周公托着玄圭的左手几不可察地向上抽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同被无形的针刺了指尖。而他隐藏在冕冠垂旒之后的眼睛,似乎闭了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的瞬间。
那抽动的手指与闭目的瞬间,是心痛的表示?还是长久重负即将卸下前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抑或两者皆有?
就在这时,另一个更低沉、也更穿透力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公摄政七载,辅弼幼主,平定大乱……” 说话的是太公望姜尚。与周公相向而立的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腰杆挺得比年轻的唐叔虞还要直。他声音沉浑沙哑,如同历经风霜的古鼎,在殿宇间激起悠远的回声,“夙夜匪懈,制礼作乐,开我成周鸿基!今,社稷已固,天命复归!”
这并非正式的册命之言,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对过往功绩的盖棺定论。随着这苍老而坚定的声音,整个祭坛周围凝滞的空气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搅动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高阶贵族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牵引,瞬间聚焦在了成王身上。
成王感到后背瞬间有无数细针在刺,几乎要激出他一身冷汗。那是权力的焦点,是臣服的确认,也是无声的审视和叩问。他知道,更关键的时刻到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强迫他集中起全部的意志力。他缓缓上前一步,离开原先站立的位置,将自己完全暴露在这万千目光之下。
太庙主殿的门在他面前豁然洞开,露出里面更加深邃幽暗的空间。巨大的、象征着历代祖先威灵的神主牌位阵列,沉默地俯视着入口。大殿内部的光线暗淡,仅靠四周长明灯盏摇曳的火焰勉强照亮。那光影在众多神主粗糙的木面上跳动流窜,将那些刻有简单谥号的古老牌位映照得明灭不定,仿佛拥有了莫测的灵性,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审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后辈子孙。
成王独自一人迈过高高的门槛,沉重的足音在空荡寂静的太庙殿内被数倍地放大、回荡。寒意从脚底迅速爬升。他走向正中主祭的位置。那里早已铺好席子,席前安置好矮几,几上摆放着洁白的玉璜和温润的玉璧等祭玉,还有一只硕大的、专用于祼礼的青铜玉瓒。
司礼官趋步上前,双手捧上那只镶嵌着玉圭柄的特制酒勺和一只盛满浓郁郁鬯香酒的酒樽。酒香馥郁,带着草木的清冽之气。成王用那只冰冷的、玉柄光滑的酒勺,深深插入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