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钢铁的寂静之下,目光交汇处,却流动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热望与灼灼的信服。连外围无数被吸引前来的流民、徐国本地农人,亦皆屏息仰望。一个白发老者立于谷口土坡,浑浊的老眼望着坛上那个持玉的身影,竟有泪光闪动,喃喃自语:“真……真圣王气象也……”声音不高,却被近旁的人听去,引来一片压抑的认同低语。
穆王乘舆抵于山麓时,看到的正是这幅景象。
远远望去,那方顶天立地的人影,那森然如渊的军阵,那沉静如海、却又仿佛蓄积着滔天巨浪的气魄,竟比他当年亲临镐京郊野、检阅六军八师更为摄人心魄!那不是纯粹的武力堆积出的威严,其中蕴含的另一种蓬勃的生命力,更让他血脉贲张的同时,心头漫过一片冰凉的阴影。造父攥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已然发白,甲胄摩擦声在沉重的寂静中细微作响。
穆王未及整顿仪仗,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整座涂山,将那股浩大的气势尽收眼底。随即,他嘴角竟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仿佛一个冰冷坚硬的笑。他从乘舆上起身,未着王服,一身玄色常袍,只带十数名持戟近卫,一步步,朝那耸峙的涂山祭坛走去。
步伐沉缓,衣袂在肃杀的风中拂动。
坛上,徐偃王早已望见。他停下祭辞,手中玉圭微微倾斜,似将迎击千钧巨力,目光沉静,等待着那越来越近的玄色身影,等待着他生命中最为沉重难测的一次会晤。
涂山的风,卷着烽烟残留的气息,在山谷间呜咽。千万道目光如无形的绳索,缠绕、绷紧在两条终于交汇的路上。
祭坛之下,万千军士屏息凝神。仿佛一根无形的弦绷到了极致,随时会在某个微小的触碰下轰然断裂。穆王每踏上一级台阶,都似踏在无数人心口。玄色长袍在山顶烈风中拂动,沉静之下是磅礴如海啸的渊深。
距坛顶还有三丈。
徐偃王微微垂首,手中的青玉圭在火光照耀下泛着柔和的碧光。就在这刹那间,穆王的动作骤然加快!那一直隐而不发的王威在瞬间沸腾!
他倏然振臂,玄袍大袖迎风展开如垂天之云!一道凌厉耀目的金红玄光自他手中飞旋而出!
“偃王,接令!”穆王的声音骤然拔高,宛若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头顶,带着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帝王之威!那金红的光芒在祭坛鼎火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挟着破风之声,直射徐偃王!
徐偃王瞳孔猛地一缩。那并非利器!电光石火间,他只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那青玉圭横挡于胸腹之前。
“叮——!”
一声清脆而悠长的鸣响,如同冰凌撞碎在玉磬之上。
一柄形制古拙、遍体缠绕夔龙纹路、中央镶嵌着如火焰流淌般赤红色宝石的玄圭,正正击在徐偃王手中的青玉圭上,被险险挡住,随即旋转着斜坠于徐偃王脚前的祭坛巨石。
尘土微扬。
时间瞬间冻结。周遭一切声音死寂,只有鼎炉里的烈火还在疯狂舔舐空气。祭坛上下千万双眼睛骤然收缩,死死锁住那柄跌落在地、微微震颤的夔龙玄圭。赤红的宝石在火光中灼灼燃烧,如天罚的印记。
穆王肃立不动,玄袍翻飞,目光如上古悬于天际的锋利寒星,穿透凝固的空气,钉在徐偃王惊愕的脸上。威压似无形的山岳轰然倾覆。
“天下东表诸侯,自今日起,承命于徐,听汝节制!汝,即为东方之王!”每一个字,都如金印烙印于青铜,清晰无比,也沉重无比。这不是询问,不是商议。这是无可置疑的王命!是滔天洪水般的“恩典”!这“恩典”重于泰山,足以压垮任何接令者的脊梁,将其牢牢钉在历史的分裂点上。
徐偃王怔住。他垂首,脚下那柄赤色夔龙玄圭静静卧在灰烬之中,温润的青玉圭此刻握在手里竟如同赤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甚至灵魂。坛下那片死寂之中,无数道目光带着惊疑、恐惧、狂喜、忧虑交织成网,勒紧了他的呼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灼热的烟火气刺入肺腑,终抬起了头颅。目光掠过那柄象征着巨大权力与无尽陷阱的玄圭,转向穆王深不可测的眼眸。唇边,却缓缓浮起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
笑容似春风化冰般温润,内里却蕴着彻骨的清醒与沉重。“王恩……浩荡,嬴诞……谢恩!”他微微躬身为礼,声线平稳如初,然而那伏拜的背脊线条绷紧如弓弦,仿佛承担着万钧的重量。
山风呼啸。赤色夔龙玄圭静卧于坛上灰烬间,周穆王的嘴角悄然掠过一丝深邃的阴影。徐偃王直起身,那温和微笑如旧,眼底冰封的湖面下,暗流已开始汹涌奔腾。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烬被云梦泽升腾起的墨黑潮气无情地吞没,彭城的轮廓在深重的暮色里艰难地挺立着,如同搁浅在混沌岸边的巨舟。
沉重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城门前弥漫的焦虑死寂。斥候滚鞍下马,头盔歪斜,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瞪出眼眶:“报——!楚国!楚文王……三师铁骑已破符离塞!前锋……前锋斥候已至龙脊崖!” 嘶哑的声音颤抖着,最后一个尾音被城头骤然响起的凄厉警号声彻底斩断。
铜钲的金铁敲击声如垂死挣扎一般急促暴烈,瞬间穿透全城。
城门之上,人头攒动。戍卫的老卒咬着牙把滚木推上垛口;少年们肩扛着石块踉跄奔跑,汗水与污垢在脸上划出道道沟壑;更多的妇孺老人挤在箭楼了望孔后,惊惶、麻木、绝望……无数双眼睛汇成一片沉默的海洋,投向城外被铅灰色云雾沉沉压住的远方原野。空气浓稠得能拧出腥铁和焦糊的味道,混杂着人群散发的汗味、血腥味与极度惊恐的气息。
楚王亲自统率的三师精锐。楚军之悍勇冠绝南国,兵锋所指尽为焦土的传闻,此刻不再是飘荡的流言,它裹挟着云梦泽深处最狂暴的阴风,正要将彭城碾成齑粉。
“当啷”一声沉闷异响穿透了仓惶的喧嚣。城楼甬道上,一个捧着巨大陶罐的老妪腿脚一软,陶罐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暗红的酒浆汹涌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