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二人,却仿佛矗立着一座无形的石墙。召虎的脊梁挺得笔直,但那份挺拔中却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和无声的抗争。他是历经几代周王的柱石老臣,此刻心头却被浓重的阴霾笼罩。
“召虎!”厉王的声音像冰锥划过寂静的殿宇,“今昔相较,可觉聒噪少矣?”
召穆公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地上被火炭光影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光斑,落在王座上那张被冕旒光影分割得支离破碎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那殿内陈腐的沉香与冰冷的金属气息也不能压下他胸腔中翻涌的忧虑:
“陛下,”声音沉稳而清晰,字字如重石投入潭水,“老臣以为,‘止谤’之举,其患实烈于壅堵江河!”
厉王眉梢不易察觉地一挑,冕旒轻晃。
召虎浑然不顾那骤然锐利的目光,继续直言:“夫壅川,积土叠石,堤高岸阔,犹恐溃决之虞。一旦川壅而溃,则怒涛奔涌,所伤者岂止一城一地?其毁家灭族,尽没田畴,害人必众!防民之口,其危害更甚!蓄其怨而不使之言,其势若积流于高山,待其崩泻,摧枯拉朽,玉石俱焚!是以古之善治水者,必决导其壅塞,使其通达无碍。善治民者,则必须宣达其情,使其敢言心中所虑!古圣王垂训,天子听政,必命公卿列士献诗讽喻,使乐官奏曲以观民风,使史官献书以明得失,太师诵箴以陈警戒!诵赋箴谏,百工纳言,瞽史教诲,内亲补阙,外戚匡失……庶民之言,可上达天听!老臣不避斧钺,亦当进谏以正君心!唯有如此,汇集八方之智,明辨是非得失,君乃揆度裁决,政令方可行而无违常理!”
他略作停顿,胸腔因激动而起伏,声音却愈发沉痛激昂:“百姓有口,如大地有山川,万物财富赖以生息;百姓有口,如土地有沃野良田,衣食丰足皆由此出!口发心声,善言则扬之,恶行则止之,此乃生养资财之正道!人心有所思虑,其口必有所言!若强堵其口,壅塞其言,使其不能倾吐,则纵有从者,天下其能有几何?”
殿内只剩下燎炉里炭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以及召虎铿锵话语的回响。
厉王的脸在冕旒的阴影下完全阴沉下来。召虎的话语像无数根针刺,戳向他那用恐惧和暴力维持的表面安宁。那并非他期待的称赞,而是对他权威的质疑和对他施政方式的全盘否定。沉默在蔓延,压力如实质般挤压着空气。
“够了!”厉王猛地一拍玉座扶手,沉闷的撞击声在大殿中骤然爆开,震得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一阵细碎乱响。“迂腐之极!”他身体前倾,冕旒珠串撞击着发出凌乱的声音,阴影中那双眼睛射出迫人的寒光。“召虎!汝年岁徒增,见识却愈发昏聩不堪!堵其口?非也!”他用一根修长而蕴含力量的手指,虚指向殿外空旷处,仿佛正点着那些遍布街巷的苍白巫师。“寡人是在为这天下雕琢秩序!规训天下万民!让他们那些卑贱的口舌彻底记住,‘言’,即僭越!‘言’,即死路!”一丝夹杂着得意与残忍的冷笑从他紧抿的嘴角泄出,如同毒蛇吐信。“寡人启用卫巫,不费吹灰之力,便替寡人管教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口舌之民!秩序已然确立,人人皆识得‘噤声’,如此天下,岂非澄明静好?何来溃决之患?何来伤人之忧?杞人忧天,愚不可及!”他重重靠回椅背,目光如冰冷的刀子刮过阶下屹立不动的召虎,“尔等老朽之辈,只知抱残守缺,泥古不化,安知寡人‘治理’天下之心法?”
召穆公只觉得一股腥气涌上喉头。这刻薄的嘲讽和志得意满的宣告,如同淬毒的冰水,浇熄了他心头的最后一点希冀。厉王的言语证实了最坏的猜测——他非但不觉错,反而陶醉于这种恐怖统治带来的虚假寂静。殿门口的阴影处,传来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衣料摩擦声,如同蛇类滑过枯叶。召虎心中警铃大作,眼角的余光瞥见暗影里站着两三个同样裹在灰暗袍服中、面容模糊的影子。那是厉王的耳目!他们竟已能堂而皇之、无声无息地立于天子议政大殿的帷幕之后!那份非人的静默,带着死亡的寒意,远比君王的怒火更具威胁。召虎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明与尊严。他看向玉座上的身影,那个曾经寄托着帝国希望的君主,此刻周身似乎环绕着一层无形的、由绝对恐惧织就的屏障。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却无法抑制地低垂了少许,只是深深地、无比沉重地再次躬身施礼,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青玉地面,压抑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枯槁:
“老臣……告退。”
他不待厉王发出任何声音,或许对方根本不屑于回应。他缓缓直起身体,袍袖带起一股沉闷滞涩的气流,转过身,步履异常坚定却也无比沉重,一步一步,如同踏入无边的黑暗沼泽,融入了殿门外更为浓稠的夜色之中。冰冷的绝望在他身后凝成实质。镐京最后的规诫之力,已被厉王亲手驱逐于宫墙之外。
殿内重归死寂,只有燎炉里一枚黯淡的炭火,“噗”地一声轻响,彻底化为一缕微不可查的白烟。
午后的阳光毒辣得能将人晒脱一层皮。空气被烤得滚烫扭曲,视线所及处,一切都像是在火焰中晃动。姞禾牵着犬儿瘦骨伶仃的手,一步一步走在通向城外官渠的土路上。
这条通向生命之源的官渠,曾是无数喧嚣的源头,妇人们在此捣衣、汲水、交换着家长里短、抱怨着市价的涨跌。而今,官渠旁只剩下死水般的沉默。浑浊的渠水在烈日下散发出淡淡的淤泥和腐败的气息,水面漂浮着枯草败叶和难以言说的秽物。汲水点聚集着十来个附近的妇女和孩子,彼此间像隔着一堵堵无形的墙。没有交谈,唯有木桶沉入水面又提起时发出的空洞哗啦声,以及陶罐轻微碰撞的闷响,敲打着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
阿桑排在姞禾前面。她佝偻着背,费力地从浑浊的渠水中提起一只沉重的陶罐。罐沿的水滴湿了她的裤脚。就在她站直身体的瞬间,因为疲累和恍惚,罐子微微一晃,边沿轻轻磕碰到了排在后面一个小女孩露出的干瘦胳膊。
如同被火炭烫到,小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