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暴君!还我儿命来!”“活不下去啦!”“父债子偿!交出来!”
他们并非一开始便涌向高门大宅的乌合之众。起初是那根深蒂固的、铭刻于骨血中的对高门显贵的天然敬畏,如同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他们的脚步,将他们阻挡在那座厚重的、象征着等级与权势的门楼之外。愤怒如潮水般汹涌撞击,却在那扇紧闭的门扉前徒劳地卷起狂浪,暂时无法逾越。
混乱中,一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悲惨命运磨砺出的锋利。一个枯瘦的老匠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镌刻着痛苦的象形文字。他用力推开前面畏缩的人,冲到最前头,对着那深红的紧闭府门发出撕裂心肺的嚎叫:“俺的娃!俺那十六岁的娃子!前月就在朱雀大街上说了句‘柴也贵,盐也贵’,就被那些天杀的卫巫活活打烂了头啊!”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无尽的悲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刮擦铁片,“血……流了一地啊……”他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布满老茧的粗糙双手狠狠抠抓着地面冰冷的石板,指甲碎裂,留下道道血痕,“苍天有眼!让那暴君不得好死!老天开开眼啊!”这泣血的控诉如同火种,瞬间引爆了积聚已久的无边怨毒。
“是太子!是那太子的爹害死了你娃!”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回应,立刻点燃了更大的复仇烈焰。
“对!父债子偿!太子在里头!”
“交出来!滚出来受死!”
愤怒的潮水瞬间冲垮了那道象征尊卑的堤坝。石块、瓦片、肮脏的泥块,裹挟着绝望百姓们所有的仇恨,带着破空的呼啸,雨点般砸向威严的府门和院墙。沉闷的撞击声密集地响起,大门剧烈地震颤,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扇上厚重朱漆裹着的坚固木材开始出现明显的凹痕、裂纹和剥落。门缝处开始扑簌簌往下掉落墙皮和尘土碎屑。府邸深处,连仆役们都能清晰感受到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老管家几乎是扑进书斋的,脸色如同新糊的窗纸,白得骇人:“主君!围府的人……疯了!堵得水泄不通!要……要我们交出太子!门……快顶不住了!”
姬虎豁然起身,案边铜兽镇纸的影子在他猛然起伏的衣袍上急速掠过。他推开面前的竹简,那些曾寄予厚望的谏言如今只显得冰冷而无力。没有看管家那惊恐万状的脸,沉声道:“更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自有一种磐石般的定力。
玄端深衣,纹绣肃穆。犀角冠一丝不苟地端正戴好。他腰佩象征身份的古玉玦,步履沉重而稳定地穿过府邸内弥漫的恐慌氛围,仆役们惊慌的眼神如同受惊的兽群。
府门之后,以家臣、侍卫长为首的家众,已面色惨白地聚集着,人人握紧武器。门外撞击声、叫骂声、石块的噼啪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狂潮。“主君……”侍卫长的声音干涩发紧,喉结急剧地滚动了一下。
姬虎抬起手,阻止了他们任何的话语。深吸一口气,那浊气仿佛来自地下深渊。他做了一个只有最心腹老仆才能看懂的手势。老仆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的光芒,瞬间明白了那手势的深意,那是要他立刻、刻不容缓地去布置一个万不得已的最后方案——那个与姬虎幼子交换衣饰的秘密。老仆喉头剧烈地哽动了一下,迅速低头,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滑入内宅更深的黑暗回廊里。
“开门。”姬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喧嚣。
沉重的门闩摩擦着臼孔,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门扇被侍卫们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向内缓缓拉开一道缝隙。立刻,外面污浊浑浊的空气、呛人的尘土、震耳欲聋的咒骂声浪如同决堤的洪峰,势不可挡地倒灌进来。人潮汹涌着,就要从那门缝硬挤而入!
“顶住!”侍卫长睚眦欲裂地大吼。
姬虎上前一步,恰恰立于那被强行撑开的门缝之间,暴露在所有暴戾的目光之下。他的身形在玄色深衣的衬托下显得异常挺拔,如同千仞孤崖,骤然直面狂风暴雨的扑击。
“住手!”他用尽胸腔之气喝出这两个字。那声音不像寻常呐喊,而像一口经受过无数风雨沧桑的巨钟被轰然撞响,带着一种足以裂石的沉浑力量,刹那间穿透了鼎沸的人声、呼啸的石块、和那扇门痛苦的呻吟,竟神奇地让门外短暂的窒了一下。无数双燃烧着愤怒与疯狂的充血眼睛,如同黑暗中嗜血的群狼,齐刷刷钉在了这个一身正装、气度如山岳般屹立的老者身上。
一片奇异的死寂。
只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以及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那先前嚎哭的枯瘦老匠人,此刻仇恨让他浑浊的老眼泛着可怖的血光,嘶声质问:“姬虎!你藏了那暴君的小崽子!对不对?!”
这话像滚油泼进热锅。短暂的死寂后,更加暴烈的声浪掀起:“交出来!”“杀了那狗太子!”愤怒的潮水再次咆哮着要拍碎那道门缝。
姬虎挺直腰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门前黑压压、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面孔,声音带着一种痛彻骨髓的沉重:“老夫召虎,承先祖之德,辅佐君王!”他的话语清晰有力,如同冰凌碰撞金石,“我亦为人父!岂能不知尔等失亲之痛,断炊之哀?”
这话似乎戳中了人群中某些人心底最柔软、却又被苦难磨砺得坚硬如铁的疮疤,喧嚣略略低了几分。
“尔等恨那专利害民,”姬虎的声音拔高,字字如铁豆砸在铜盘上,“恨那卫巫罗织罪网!老夫可曾坐视?”他手臂猛地一抬,直指向府邸深处书斋的方向,仿佛要刺破那黑暗,“尔等若是不忘!老夫数度叩阙死谏!为的是什么?是这镐京城无辜的黎庶!是不忍见周室社稷根基尽毁!”
人群中隐隐骚动起来。有人认出了这位素以刚正敢言闻名的老臣。
“你谏了!那昏君听了吗?!”老匠人悲愤得浑身发抖,手指戟指,几乎要戳到姬虎的鼻尖,“他还不是照样杀人!夺我们的命根子?凭什么他姬家的人就死不得!你堂堂召公,护着仇人的儿子!你是周朝的官!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