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实质,“斥候呢?增援的兵员呢?司戎府那些老爷们,难道以为这仗是靠风就能吹赢的?都死到临头了么!”他握紧了拳,拳头砸在身后冰冷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指关节传来的锐痛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获得一丝短暂的清醒。
副官低下头,不敢言语。
南宫宏锐利的目光越过堆满尸体、兵器狼藉的低缓山坡。远处的戎人阵营上空,几缕稀疏的炊烟扭动着升腾起来。那是条戎部落在做饭。隔着这段死亡的距离,他甚至能模糊感觉到对方营地里那种喧腾嘈杂的声浪远远传来——粗野的呼喝声,战马的嘶鸣,伴随着某种节奏诡异的拍打声,那是他们在敲击粗糙的皮鼓。一种充满了掠夺和嗜血渴望的蓬勃生命力,正隔空汹涌着,像浪潮般拍打着这座行将崩塌的周军壁垒。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自己身后死寂的营盘。篝火黯淡无光,伤兵倚靠着冰冷的垒石或枯死的树干,低低的呻吟被风撕扯得时断时续,宛如垂死的叹息。一张张被尘土和汗水浸透的脸,沾满污秽血痂,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抛弃的雕像。兵刃散落在地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凝结的血块,如同被遗弃的肢骸。只有偶尔几声战马不安的刨地声和响鼻,才搅动着这片弥散着绝望、疲惫和难以消解的饥馑的死寂。士兵们的眼神,失去了焦点,甚至不再看向敌军的方向。
南宫宏缓缓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尘土气息的冷气,目光沉郁地扫过自己伤痕累累的士卒,扫过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沉寂,最终落回到远方那片野蛮而喧嚣的营火上。
“哼,士气如虹?”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无比苦涩、毫无温度的笑弧,像是在咀嚼一枚最涩的苦胆,“我王师,何尝缺过勇气!缺的是……”他的声音骤然收住,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切断,喉间只剩下压抑的咯咯轻响。他环顾这荒凉的战场、饥饿的士卒、僵滞的败局,那后面的话,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被凛冽的秋风狠狠卷走,散入山谷深处。
冷,彻骨的冰冷渗进了骨头缝里。不仅是深秋的寒意,更是那股不断啃噬着希望的绝望,悄无声息地弥漫了每一处角落。
公元前七九零年 秋后 洛邑西市 墨炉坊
风将墨炉坊上方的青烟压得很低,灰蒙蒙地匍匐在街肆之上。初冬的气息提前渗透,带着刺骨的锋利,穿透了单薄的麻衣,砭人肌骨。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卒,袖口磨得稀烂,露出冻得青紫皴裂的胳膊,哆哆嗦嗦地站在墨炉坊那半开的厚重门扉外。他怀里紧抱着一个用粗葛布包好的物件,形状狭长,看起来颇为沉重。老卒的眼神里混杂着焦急、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畏惧,反复地望向作坊深处映出的、跳跃不定的橘红色火光。
炉火的咆哮声、铁锤沉重地砸在生铁上的“铛——铛——”巨响、冷水淬火时瞬间腾起的白汽嘶鸣……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震耳欲聋、象征着彻底湮灭的哀歌。
“师傅!”老卒嘶哑着嗓子,趁着风声中铁锤落下的间隙,朝着熔炉方向用力喊道:“您……行行好,看看我这把剑!”
随着又一次重锤落下,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淹没了他的喊叫。待回音渐歇,打铁声竟也停了片刻。炉膛的光猛地大亮了一下,映出一个魁梧的身影轮廓。墨阳青——墨炉坊的坊主兼唯一的匠师,从炉火映照的阴影里缓缓转过身。
他未着上衣,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虬结的肌肉起伏着,沾满了细密的炉灰和汗水。墨阳青的面容粗粝,布满被热浪和岁月刻蚀的沟壑,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深藏在灰烬之下尚未熄灭的炭火。
“剑?”墨阳青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也带着火炉的炙热气浪,每一个字都在风里烫人。他的目光越过作坊弥漫的煤烟热雾,落在老卒怀中那个被旧葛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体上,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见惯了无数离乱的麻木与一种职业性的审视,“拿来我看。”
老卒忙不迭地解开缠裹着的葛布。一把三尺青铜剑显露出来,式样古朴厚重,布满了岁月磨损的暗绿锈迹,剑格处铸有繁复的饕餮纹样,透露出曾经拥有的尊贵身份。
“这是我阿翁……从前跟着穆王征猃狁时,王赐下的佩剑……”老卒的声音哽咽住,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娃儿娘身子弱,眼见着熬不过这个冬天……只求换几口救命粮……”
墨阳青伸出那布满老茧、粗糙如砂砾的左手,并没有直接接过那柄沉重的铜剑,他的指节掠过古朴的饕餮纹饰,最后停留在靠近剑锷下方那不易察觉的某处凹陷。他用拇指的厚茧反复摩挲了几下那里微微凹凸的刻痕——那是一行被漫长岁月和使用磨得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笔锋的铭文:“穆王五年秋 赐勇士 南宫方”。
摩挲的手指停顿了下来。
墨阳青抬起眼皮,再次扫过老卒污黑、布满深重愁苦纹路的脸,以及那件褴褛得几乎无法遮蔽寒风的破旧军服。沉默笼罩了小院,只有炉火在风箱鼓动下发出持续的呼呼声。
他猛地转身,走向墙角处一口积满灰尘的木箱。箱子打开,他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比老卒怀中铜剑沉甸不少、鼓鼓囊囊的粟米布囊,上面还粘着几粒干瘪的谷壳。
“拿着!”墨阳青的声音依旧粗砺,将那沉甸甸的袋子“咚”一声扔在门框旁的矮木墩上,“这剑……我收了。”他没再看那剑,也似乎对老卒那骤然爆发出的、几乎要跪下去的千恩万谢充耳不闻。墨阳青目光越过矮墙边堆积如山的破损戈戟、折断的矛头、卷刃的战斧碎片,这些东西像小山丘一样堆在作坊角落,在跳跃的炉火映照下投射出无数道扭曲张牙舞爪的黑影。而在他的目光深处,倒映着熔炉里翻腾的烈焰,那里面似乎也在同时熔炼着另一个灼目景象——
那是几天前,一个同样灰头土脸、手臂上还扎着渗血布带的军需官,扯着嗓子吼,挥舞着带有将府符印的调拨牒,身后跟着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