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挣脱了他的意志掌控,顺着玉圭的纹路滑落,滴离了他的袍袖和紧握的玉圭,“嗒”地一声,坠落在脚下冰冷斑驳的殿砖上。那滴血,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一只巨鼎足部夔龙纹盘绕的眼窝凹陷处。那眼窝是青铜古器经年累积的翠绿锈斑中的一点深陷的黑暗,此刻,一点猩红的新鲜血液烙印其上,在幽暗里异常刺眼夺目,仿佛是那古老的夔龙流下的一滴血泪,又像是一道对天命威权的残酷嘲弄。
郑庄公的步履未有丝毫停顿,他腰背挺得笔直,仿佛要用身躯承接千钧之重。一股由深重屈辱、冰冷愤怒、彻底失望所凝聚成的无形风暴缠绕着他,推着他大步流星地跨过那象征王权门槛的高大玉阶,身影决绝地融入了殿门外更加深沉的阴翳之中。殿内的光线仿佛被那身影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唯有那九尊巨鼎脚下,青绿的锈斑与幽深的阴影之上,一点新鲜的、灼热的殷红,如同挣扎着苏醒的祭礼标记,无声地燃烧着,映照着这座古老殿堂永恒的幽暗与死寂。
王城西侧幽深的便殿内,炉火虽燃,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气。灯烛在穿堂风的侵扰下摇曳不定,光线昏黄惨淡。案上成堆的竹牍在晦暗的光线下如同一道道阴影壁垒。微光只能勉强照亮虢公忌父那张皱纹深刻、永远沉静如古井深潭的侧脸,也映亮了坐在他对面、须发皆白的周桓公姬黑肩那双因忧愤与激动而灼灼发亮的眼睛。
“王上!” 周桓公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伤痛和急迫,如同重锤敲击着寂静的空气,“您怎能……怎能如此轻忽郑伯!您可知,我们周室能东迁洛邑,洛水旁的宗庙社稷得以延续至今,靠的是谁?凭的是何等柱石?是晋!是郑!是这两股支撑九鼎的重要力量啊!” 他挺直苍老的身躯,胸膛剧烈起伏,“郑伯新定家国大患,此乃大功!他此番携鄢陵大胜之威而至洛邑,正是我周室树威立信、招抚诸侯的绝好时机!正该折节厚待,示天下以天子眷爱功臣、不忘旧勋之心!如此,方有望再次引诸侯络绎于洛水之畔,重现尊王攘夷气象……” 他激动得有些语塞,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声线拔得更高,“可您今日……连一句暖心的温存之语都吝于赐予!甚至连一杯像样的醴酒都!这般轻慢,此等形同羞辱之举,无异于自绝干城,自断股肱臂膀!郑伯此去,心寒若冰,恐将永不踏足王庭了!”
御座上,少年周桓王的脸庞完全隐在冕旈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闻他年轻却刻意压低的抗拒声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执拗:“叔父言重了。王者之威,生而有之,命承于天!乃煌煌天授之皇皇神器,岂需向下邦诸侯刻意折腰、屈膝求全?郑伯此人,气焰嚣嚣,今日朝堂之上,您难道未见他那双虎目如电,顾盼生威?那气势……竟似要倾覆寡人这堂陛一般!此等跋扈强梁之诸侯,若不趁其觐见之机稍加冷遇以制其气焰,使其知天子威严不可僭越,寡人之权柄如何立威?寡人又如何震慑环伺之四野豺狼?” 话语间,少年天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玉几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王上!昔年我父王亦知强邻难御,然天子……”
周桓公的谏言尚未说完,少年君王猛地一振衣袖,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打断了叔父的话:“此事到此为止!寡人之意已决!” 语气斩钉截铁,如同在冷硬的青铜上刻下铭文。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阶下诸臣,最终落在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沉稳如渊的虢公忌父身上。“寡人思虑再三,王朝重务,唯贤是用。虢公忌父谋虑深远,持重老成,昔年辅佐寡人祖父,深谙礼法,精熟政务,可堪担当王廷柱石之任。从即日起,便由虢公参预中枢,协理王政!”
虢公忌父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有了反应,他并未流露受宠若惊,只是深深一揖,肩膀沉下去,显出臣子应有的恭顺:“老臣惶恐,蒙王上不弃,敢不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行礼受命之间,他眼波幽深地扫过殿外昏暗的廊柱深处,无声地掠向巍巍九鼎的方向,那眼神深处,是忧虑?是责任?抑或是无声的叹息?
“王上……三思啊!” 周桓公喉咙喑哑,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挽留的喟叹。但周桓王眉宇间那刻骨的、源自年轻气盛的固执如同铁水浇铸的纹路,坚不可摧。殿外,无边的浓重乌云席卷而来,瞬间吞噬了窗外最后一丝挣扎的天光,将这处议事的幽暗便殿彻底沉入纯粹的黑暗,也将这位曾亲历周室东迁艰辛、一生为王朝奔走的老臣枯槁的身影,深深地裹入了那令人绝望、窒息的政治寒夜之中。
通向东方的官道尘土飞扬,朔风如同千万根钢针,无孔不入地穿透一切缝隙。一队简陋的、仅由十数名护卫簇拥的驷马轻车,在驿路上顶着能卷起碎石的风向鲁国方向疾驰。车轮轧过冻得坚硬的官道,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呻吟。车内,身负王命的使者、周朝元老重臣凡伯,身着一件略显单薄的素色深衣,紧紧裹住身体,唯有手中紧攥着的那枚温润玉符——象征天子使节无上权威的信物,才显出一丝不容侵犯的王命尊严。
寒风刺骨,拉车的马匹疲惫不堪,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浓雾。当车队艰难地行至楚丘山下的驿站时,已是人困马乏。驿丞慌忙出来迎接,将凡伯一行引入简陋但可遮风避雪的馆舍内。马厩旁,赫然拴着几匹高大雄健、鬃毛蓬乱、蹄如铁碗的戎地骏马,马鞍装饰着狰狞的兽皮纹路,暗示着驿站内已有不速之客。
驿馆主厅中央,熊熊的火塘驱散了一些寒意,是这冻透天地中难得的暖源。凡伯由随从搀扶着拂去身上厚厚的冰霜尘土,正待靠近火光暖暖冻僵的手指和身躯,几道高大如山、裹挟着浓烈刺鼻的羊膻味与汗酸味的身影突然横亘在他身前,堵住了所有通往温暖的空间。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魁梧,头戴狐裘帽,面容粗犷如饱经风霜的岩石棱角,尤其是一双眉棱骨高高隆起,锐利如鹰喙,目光睥睨逼人。此人正是附近戎狄诸部中以硬弓强箭闻名的首领——黎穹!
“凡伯大夫!” 黎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