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流到内殿铺地的方砖上,留下大团污渍。
虢仲背对着殿门的方向,站在最里层一尊巨大斑驳的黑色青铜方鼎前。方鼎表面覆盖着浓绿锈蚀的兽面纹样模糊不清,却依旧透着一种沉甸甸、不容侵犯的威严。他并未着甲,甚至未佩玉具,只穿着平日居家的暗色深衣素袍,整个人融在昏暗角落投下的阴影深处。他的动作缓慢得如同浸在凝滞的胶质里,正专注地、一丝不苟地用一支小骨板,一点一点刮去方鼎内部残存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冷硬油脂。刮下来的油脂粉末簌簌落在鼎底,堆积起一小撮。他如此专注,仿佛周遭那一切可怖的厮杀、涌进来的血腥气味都只是窗外的一场与己无关的骤雨。
内殿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门帘被猛地掀开!浓重刺鼻的烟火气抢先扑了出来。是虢孟!他几乎是跌撞出来的,半边脸被烟尘熏得黢黑,额角一道新鲜撕裂的口子正往下淌着血线,身上那件平日象征地位的精致皮甲破了好几处,边缘翻卷焦糊,显然刚刚经历过烈火灼烧与激烈搏杀。
“君上!”虢孟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带着剧烈奔逃后的破音,每一个字都像撕扯着肺叶挤出来,“南门……撑不住了!守阙楼甲的兵……只余三五十个活口!陈府尹那边……”
虢孟的话音被殿外传来的一声格外清晰的利刃破风、紧接着是人身体倒地的沉重闷响骤然打断。这声音如此接近,仿佛就在那道未关殿门的门槛之外!虢仲刮擦油脂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但那细微的僵硬只有一瞬间。骨板依旧稳定地刮过那冰冷的青铜内壁,只留下细微的摩擦声响。
“……陈府尹府邸已陷!大火烧透了半条街巷,无法扑灭!”虢孟急促地咽下喉咙涌上的血沫和惊惧,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有王师的斥候小队……乔装潜入,已冲到宗庙前的广场上!正与最后的卫队厮杀!君上,守不住了!必须走!此刻!否则……”
他话音未落,虢仲手中的骨板停了下来,轻轻搁在布满龟裂纹路的巨大鼎腹边缘。他依旧没有回头去看身后喧嚣的血色地狱,只是将刮下的那些干涸油腻的粉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一小撮,似乎想仔细端详。然后他才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目光落在虢孟狼狈不堪的身上,如同看着一件刚刚送到眼前、需要鉴定年代的寻常铜器。
“去地窖,”虢仲的声音异常平淡,甚至没有刻意提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丙字仓,第三垛木箱后,取个布包出来。快。”语气里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只是在吩咐仆人取件更换的衣物。
虢孟猛地吸了口气,那混着焦糊与血腥的空气如同滚烫的刀子扎入肺腑。他来不及想,更不敢多问一个字,对着虢仲深施一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通向更深层地窖的那道阴暗门廊冲了进去,身影迅速被更浓的黑暗吞没。他去的快,回来的也快。不过十几个沉重心跳的间隔,他便从地窖的黑暗中再次冲了出来!手中果真捧着一个用常见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布包。布包不大,却仿佛重有千钧,让虢孟捧着它的手臂微微发颤。
“君上!”虢孟的声音发紧,像绷得过久的弦。
虢仲的目光终于有了真正的焦点,他径直掠过布包,直直刺入虢孟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包裹的夹层里,有一份出城验传。拿上它,从西面角门出去。门外小水桥下柳树旁,系着一匹无记认的快马。骑上它,去虞国。虞国国君处,亦有交托。”虢仲的语速平稳如初,每一个字都像早已在心中排练万遍,清晰刻入石版,“将这布包,呈与虞国太宰。里面是当年虞公为太子求聘时,亲笔书写的三份简书底稿……去吧。”
“君上!”虢孟捧着那个要命的布包,双膝如同被巨锤砸中般轰然跪倒在地!布包砰地一声掉落在面前冰冷的砖石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他额头死死抵着那被血污和灰尘覆盖的砖面,身体因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而剧烈地筛抖,“您……您怎办?小人如何能……”
“去!”虢仲厉声断喝。这声断喝如同无形鞭子,抽碎了虢孟所有的话。虢仲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实质的重量,冰冷如铁锥:“我是虢国之主!我的印绶、圭璧在此!大王……只欲罪我一人!你若不去,此物落入王师之手,不唯虞侯离心,更坐实本王离间列国、挟制虞公之罪!”虢仲猛地指向散乱在几案上的印绶,以及那柄被随手放置在宗庙巨大青铜方鼎边上、雕饰着族徽的白玉圭璧。“唯有你在外奔走,或可为吾虢氏存一丝血脉余地!走!”
殿外兵戈交击和濒死惨嚎越发清晰刺耳!更有急促杂沓的脚步声正朝着内殿逼近!虢孟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脸上血泪汗尘已经彻底模糊成一团,唯有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某种被强行催生出的戾气在燃烧!他不再犹豫,不再看虢仲平静无波的脸,一把抓起床下的粗麻布包,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受伤獒犬,弓着腰,用尽所有残余的气力扑向角落那扇通向仆役杂院的、布满尘土的窄门!他将布包紧紧夹在腋下,肩膀撞开那扇朽坏木门的瞬间,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昏暗的光线下,虢仲已经转回身,重新面对那尊沉默的、巨大的、代表着血食祖先的青铜方鼎。火光摇曳着,将他挺直的脊背和深衣的轮廓在粗粝的墙壁上投下一个巨大而孤绝的阴影。
风像发了狂的野兽,在空旷荒芜的野地里来回奔走,卷起漫天尘土如同黄色的幕布。它们粗暴地灌入破旧柴车的每一个缝隙,打在虢仲的脸上、身上,带来细密的刺痛。车轮碾压在干硬崎岖的路面上,咯噔咯噔地颠簸着,仿佛要将这辆临时找来、几近散架的简陋辎车彻底摇晃肢解。风尘之中,他曾经耀眼的深衣早已被尘沙浸透成了灰蒙蒙的土色,昂贵的丝麻沾染污渍,变得坚硬板结。脸上也蒙了厚厚一层黄土,汗水冲刷出几道滑稽的痕迹,只有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睛还勉强保持着几分清醒,警觉地扫视着车外单调却危机四伏的风景。陪伴他的,唯有车夫沉闷无言的鞭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