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着,整了整肩头洗得发白的葛布深衣领口,仿佛那是周礼最后的壁垒,也是无形的镣铐。
太庙偏殿,香火气与压抑并存。周庄王姬佗面沉如水,嘴唇紧抿,年轻的脸上笼罩着被冒犯的愠怒和隐隐的不安。
“放肆!”他猛地一拍几案,险些震落旁边的玉琮,“子元公!那些下贱匹夫,嚼舌根竟嚼到了寡人的宫闱之内?!”
阶下,辛伯身着素色深衣,垂手肃立,如沉静的礼器。“君上息怒。市井流言,谓‘并后’之言甚嚣尘上。臣思虑,此虽悖礼,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君上继位已三载有余,中宫之位仍虚悬。臣斗胆……”
“够了!”姬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不容忤逆的威压,震得殿内嗡嗡作响,“寡人之事,岂容尔等置喙!先王早有成议,择定宋公之女为后!寡人不过念其年幼,待其及笄之年自当迎聘!此乃天家体统!汝等何敢妄揣天心!”他胸膛起伏,玄鸟纹章在他略显单薄的身上努力彰显着威严。
辛伯身形如古松,不为雷霆所动,声音沉稳如山间磐石:“君上明鉴。礼有定规:‘君无嗣,择长而贤者立之;然有嫡长之分,若无正嗣,当告庙卜筮,示于公卿,定其国本’。今中宫未立,王子克乃庶长之身,才学德望素着,侍君至诚。然此等无稽之谈甚嚣尘上,若置之不顾,如积薪于烈焰之侧,终恐星火燎原,宗庙震动,天下不安!”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直视君王:“礼乐者,国之堤防。堤防溃则洪水至!庶长与嫡位,本无关联,流言将其混同,乃根基动摇之始!此非但涉及王子克安危,更是祸乱周室宗法之源!臣请君上立断,明示中宫,定太子之位,以绝天下之疑!”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打在年轻君王的神经上。姬佗怒视着辛伯,那目光似要将对方点燃。辛伯的谏言核心却如同冰冷的铜钟在他心间嗡鸣——这“并后匹嫡”的流言,荒谬绝伦,是否正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忌惮?而那忌惮的源头,是否就在他那如擎天巨柱般横亘于朝堂的太师叔父——周公黑肩?
殿内气氛凝滞,唯剩远处雅乐平和悠扬的余音。姬佗紧握御座扶手,指节发白,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字:
“退下!”
辛伯依礼深揖,步履沉稳地退出,厚重殿门在他身后沉闷地关上,隔绝了君王的怒火和他执着的忧虑。他走过长长的甬道,殿宇高大的阴影投在身上,心头却比来时更加沉重。堤防已见蚁穴,崩毁只在旦夕。
南燕使臣夜宴的华靡气息尚在甘霖宫缭绕,丝竹残留的甜腻混着青铜酒器冷却后的腥甜。一道巨大的彩绘屏风之后,却是另一番光景。烛火暗淡,气氛凝滞得如同寒冰初结。
太师黑肩盘坐于一块厚实的虎皮上,魁梧的身躯如山岳稳镇。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生光、触手微凉的上乘玉圭。那玉色如凝固的月华,光晕流转间透出沉甸甸的寒意。对面,王子克背脊紧绷,褪尽了平日的温润如玉,脸色在摇曳烛光下青白交加,嘴唇抿得发白,下颚线的细微抖动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殿下可知此圭何来?”黑肩声音低沉,如同地底涌动的暗河,每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重量。
王子克摇头,喉头滚动了一下。
“南燕国主——你的舅父!”黑肩目光如刀锋刮过王子克的脸,“此乃其密使携来,同至者,更有口信!”他将玉圭递向王子克,“此为信物!亦是战书!”
王子克如遭电击,下意识地接过那冰凉的玉圭,却被那沉重的分量和黑肩话语中的锋芒刺得手指蜷缩,险些脱手。他强自镇定:“舅父他……何意?”
“何意?”黑肩眼中寒芒暴涨,“王子克!你可曾细思,为何会在洛邑近畿、天子脚下坠马?王马金贵,马具无上,若非暗藏鬼蜮,图谋性命,岂会如此!”
王子克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浮现坠马瞬间的惊怖与那根断裂皮绳的诡谲影像。阴影猝然被撕开,寒气刺入骨髓。
“这王城,早已不是周公制礼、召公宣教之净土!”黑肩身体前倾,巨大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稀薄,“它已被宋国吹来的阴风,被那些仰仗新政钻营上位的蛀虫,变成了蛇蝎鬼魅的巢穴!姬佗——你口中视为兄长的君上!若无老夫极力周旋,假借追查严惩之机震慑那些宵小,王子克,你早已成为乱葬岗上枯骨一具,洛水河畔无主冤魂!何谈兄弟情义?何惧嫡庶名分?!”
王子克如坠冰窟,冷汗瞬间浸透内衫。玉圭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如同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黑肩的话如同滚烫的铁水灌入他的脑海,将仅存的侥幸烧成灰烬。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必不可成!”黑肩的声音愈发凌厉,字字如刀,直剖这表面平静下的血淋淋现实,“看看那辛伯!满口礼法规矩,仁德正义,实则伪善至极!句句嫡庶尊卑,纲常伦理,不过是替那些欲乱大周根基、攀附新贵、排斥宗亲的佞臣,锻造出一副束缚你我手足的铁锁镣铐!礼法若只锁君子而纵小人,便是杀人饮血的钝刀!他们以礼为枷,缚我等良善之人,却于暗影中磨刀霍霍,觊觎尔我性命!再忍下去,周室八百载基业,便要断送在姬佗小儿之手,断送在这些乱臣贼子手中!祖宗血食,将尽付东流!”
他猛地抓住王子克握着玉圭的手腕,力量之大,令后者痛哼出声,腕骨几欲折断。王子克被迫直视黑肩眼中那片焚尽一切的火焰与决绝。
“太师!”王子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若……若事不成……”
“事在人为!由不得败!”黑肩咆哮,如虎啸山林,瞬间碾碎王子克最后的犹豫,“王子克!你非孤身一人!老夫在!南燕数万铁甲在!洛邑城中忠义志士在!箭已在弦,刀已在手!不是你承天命,御九州!便是你我今日相谈之地,成为埋骨之所!别无他路!”他将玉圭狠狠按进王子克汗湿冰凉的掌心,“持此信物,藏于腑脏!振作尔胆魄!我二人同心戮力,以雷霆之势,拨乱反正!则天命可易,大道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