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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膏粱浊血染宗庙(2 / 8)

地沉淀为迟暮的浑浊。他执掌齐国权柄这二十年,犹如驾驭一艘在巨大湍流中不断震荡前行的大舟,表面上看齐地尚算安宁,边境偶有犬戎小股流寇骚扰,也被戍卒凭借深堑高垒顽强击退;农田年复一年产出谷物,支撑着王畿营丘的繁盛,也支撑着散布于乡野的黎庶;稷下学宫聚集的士人们,仍可在宫室巍峨的门楣之下高谈阔论,争辩“德政”与“霸道”的奥义玄理……时光的风,似乎只在营丘的城墙之上留下些许痕迹,而未曾动摇其根本。

然而,只有吕慈母自己知道,那股深埋于齐鲁大地之下的幽暗潜流,始终未曾止息。当年老父咽气前那双骤然睁大、目光灼烫逼人地瞪视虚空、从齿缝间挤出的“远纪虎狼”四字,如同染着怨气的诅咒,日日夜夜在他心头萦绕不散,每每想起,总觉寒气从脊髓深处直冲脑顶。东南方那片邻国纪国的土地,仿佛一片投在齐鲁版图边缘的巨大阴影,无时不刻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胁。纪国国君如同潜伏暗洞的巨蜥蜴,将齐国的土地视为嘴边肥美的猎物,那双阴鸷的、泛着冷血光泽的瞳孔一刻未离开过营丘的宫墙。癸公派出的细作如盐入海般不断渗透纪国朝堂、军营、乡野,传回的消息却每每令人心中发冷——“纪侯尝言:齐之膏腴,岂容姜姓独享?”、“纪公子数演兵于境上,甲声震天”……更有边境的烽燧台时时燃起象征警讯的滚滚黑烟,升腾入云,成为营丘宫廷上空难以驱散的不祥符咒。

吕慈母鬓间初染的微霜,不过数载已演变为覆顶的暴雪。那些纪国密谋如附骨之蛆般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每一道关于东南边境的加急军报都像在熬煮心脏的鼎镬里投下一枚烧红的木炭。忧虑和惊惧日夜煎煮,早已掏空了他壮年时英伟的身躯。

这一年的冬雪来得格外凶猛,仿佛天地要提前将世间万物封埋。厚厚的积雪覆盖着营丘王宫如同覆盖着一片巨大的坟茔,檐下垂挂着尖锐丑陋的冰凌柱,倒悬着死亡的影子。癸公寝殿内弥漫着一股浓稠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热气,数口烧得通红的大鼎在角落咕咚咕咚蒸腾着苦药汁的气味,混着炭火燃烧的焦糊气味和一种更深沉的、老人脏腑衰败腐败后散发出的独特朽烂味道,足以让意志最坚韧的侍者也感到胸腔沉闷发胀。名医们如同沉没于绝望泥潭中的困兽,将银针刺遍癸公全身经络,点燃的艾绒灸熏着他布满褐色老年斑的脚底涌泉穴,各种秘制汤药被强灌入老人紧闭发青的唇舌之间,所有努力都像落在滚烫石面上的水滴,转瞬即逝,激不起一丝希望的涟漪。老人偶尔睁眼,眼中亦是空洞迷蒙,目光在悬垂的帐幔间徒劳游移,那里面没有丝毫生的渴望,唯有风烛残年者对天地最后一丝眷恋的悲凉告别。

他的嫡长子公子吕不辰,身形挺直如剑,跪于父君榻前冰冷刺骨的地砖之上。与二十多年前其父跪在祖父榻前的惊惶无措截然不同,这位齐国储君脸上竟寻不出一丝一毫悲戚的裂痕。他低垂着头颅,但紧绷的下颌线条如同刀锋刻出,隐在昏暗角落里的唇角甚至向上弯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跪姿亦是怪异,挺拔得僵硬,仿佛披着一副由权力熔铸的、沉重而冰冷的无形铁甲。年轻生命的澎湃热血与对至尊权位的渴望,如同地心深处燃烧不息的岩浆,正猛烈冲撞着禁锢它的地表,迫不及待地寻找喷薄的火山口。

又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悄然立于阴影最深处,那是癸公的另一子,吕不辰的同母弟吕静立。他身着素简棉袍,身量比其兄略矮,脸上常挂着温和谦卑的笑容,如同春日里柔顺无害的微风。在此死寂时刻,他眼帘低垂,目光专注于自己搭在膝头骨节分明的手指——那双手异常苍白细腻,仿佛从未沾染过宫外烟尘。他的存在感淡如幽灵,恰如一棵依附在巨木旁的微小花树,无声无息地汲取着土壤与空气中所有养分,耐心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拔节之日。角落里还有几位如磐石般沉默的重臣,将目光深埋在匍匐姿态投射下的阴影里,犹如隐藏于海面下的巨鲸,无人得知其心中搅动的激流与暗礁到底有多么深不可测。

当癸公微弱得几乎断绝的呼吸声骤然停止,细若游丝的呼吸在沉重的黑暗里化为无声的死寂,仿佛一根系住世界之船的绳索绷断的刹那。

“父君——!” 吕不辰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的恸哭咆哮,整个身躯如同失去支撑的堤坝般重重扑倒在冰冷的、散乱铺着汤药残渣的地面上,撞出沉闷声响。哭声震得殿宇梁上的积尘簌簌而下。内侍与太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音惊得浑身一颤,继而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他们纷纷叩拜下去,额头触碰冰冷的地砖,将巨大的恐慌和战栗掩藏在卑微的匍匐之中。

立于角落的公子吕静立,终于抬起眼眸。那双眼眸里,先前那温顺和煦的春风刹那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洞悉一切后的冷静与更深沉的东西,一种近乎冰封雪谷般的寒意——父亲死亡的讯息并未掀起一丝情绪波澜,他的目光,越过兄长发疯般剧烈起伏的颤抖背脊,越过了跪倒一片、如同在风暴巨轮碾压下瑟瑟求存的可怜草木般的臣仆,最终落在殿门外那片覆盖了营丘每一寸屋顶与道路的、沉重的、灰暗的冬雪上,那目光里似乎有着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要刺透这无尽白幕,看清远方早已注定的命运流向,一种混杂着某种期许的苍茫。

“国——君——升——遐——”

大祭师那古老、喑哑的嗓音穿透沉重宫墙,裹挟着无孔不入的凛冽风雪,如同命运本身发出古老而冰冷的判词,在营丘上空久久回荡。这声音宣告着一个属于吕慈母时代的终结,也开启了一个被命运诅咒的时代车轮——年轻、强横而躁动的齐哀公吕不辰,身着国君玄衣纁裳,踏上那被前人鲜血滋养的宫阙玉阶顶端,手中握紧冰凉而沉重的王权符节,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般的野心,仿佛一头挣脱了所有束缚、即将撕开眼前一切血肉的雄狮,睥睨着他的国土,也窥视着那个宿命中的敌人。而纪侯那张阴鸷的利口,早已在东方遥遥对准了营丘的心脏。

齐哀公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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