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诸人,“即刻腰斩于宫门之下!右尹!”
“臣在!”右尹芈申浑身剧震,匆忙抬起头,老脸上涕泪横流未干。
“主理内廷丧仪!”
“太仆!”公子围转向另一边跪伏的身影。
“臣在!”太仆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率甲士彻巡宫中,安抚诸公子、内眷所居殿阁,无令不得擅离居所半步!”
“诺!”太仆急声应道。
命令一道道砸下,冰冷、清晰,瞬间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沉重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碰撞的金属铿锵声随即在殿外长廊响起,由近及远,如同死亡的鼓点踩踏在每个人的心跳之上。
章华台一处紧邻庭院的偏殿廊下,公子比听到宫禁封门、卫卒巡戒的急促声响和甲胄撞击声由远及近,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廊下昏暗的风灯照着他额角沁出的冷汗。他猛地转身,几步退回殿内,殿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合拢,隔绝了外面越来越近的威胁气息。
幕与夏同样闻声出来,站在堂中,一脸惊惶茫然,犹不知大祸临头。幕才年及束发,眼睛尚带着孩童的纯净,不解地望向兄长:“二哥,外面何事?方才的哭声是……”
“莫再问了!”公子比猛地打断,声音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嘶哑。他目光疾扫过殿内几张惊恐的面孔,最终定在自己亲弟公子黑肱脸上,那眼神里的焦急和恐惧几乎要烧灼起来。“快!随我从后苑东角门走!宫门一闭,你我皆是瓮中之鳖!”他边说边急步冲到殿后一扇小门处,手已搭上了冰凉粗糙的木门闩。
殿门处突然响起沉重急促的拍击!
“开门!宫禁传令!”粗暴威严的喝声与铁甲撞门的声音骤然炸响!那扇单薄的雕花木门在一下重似一下的撞击下发出不堪承受的吱呀呻吟,簌簌抖落灰尘。
幕与夏两人惊得魂飞魄散,几乎同时失声尖叫起来!少年夏更是吓得拔腿就往殿内深处跑去,像一只被猎豹阴影笼罩的惊恐小鹿。
拍门声愈来愈急,轰然巨响!一扇门轴不堪重负,“喀啦啦”一声断裂!半边殿门歪斜地向内撞开!
一队玄甲卫士像一股黑色的铁流,带着森冷寒气与浓重的肃杀之意汹涌而入!为首队率手持铜钺,脸上毫无表情,目光如同扫描猎物般扫过惊慌失措的幕、冲向殿后的夏以及僵立在门边、一脸死灰的公子比。
铜钺霍然前指!
“奉令!逆贼幕、夏,勾结敌郑,欲行不轨!杀——!”
命令冰冷得如同丧钟撞响!甲士们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挺着锋锐的长矛与短戈,如同破堤的洪流冲向尚未反应过来的幕!
幕瞳孔骤然紧缩,惊骇凝固在年轻的脸庞上,刚想张嘴呼喊什么,一柄长矛毒蛇般迅捷无声地从他背后穿透,矛尖带着一蓬滚热的鲜血从前胸猛地刺出!他身体像被重锤击中般向前趔趄一步,脸上仍是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即轰然向前扑倒,溅起一地尘灰。
与此同时,三把青铜短戈带着破风之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劈斩在奔逃的夏的脊背上!
“啊——!”凄厉的惨嚎只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鲜血狂溅,喷在廊柱和地面上,留下大片大片惊心动魄的暗红。夏的身体软软塌倒在地,像被折断脊梁的玩偶,伏在冰冷的金砖上,抽搐了两下,再无动静。那双年轻的眼睛依旧惊恐地睁着,凝固着最后的绝望和不甘。
空气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灌满。
公子比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就在短戈扬起砍落的刹那,公子黑肱猛地从暗影里冲到他身边,用力撞开他紧握着门闩的手!“二哥!快走!”嘶哑的低吼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响起,带着哭音和绝地求生的疯狂!
门闩脱落!
公子比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出小门!眼前景物天旋地转,刺骨的寒风裹着庭院里冰冷的雪粒瞬间灌满口鼻耳窍!他踉跄着摔进覆着薄雪的枯草乱石丛中,身后的殿宇深处,爆发出一连串更加猛烈的撞击、利刃入肉的沉闷钝响和卫士凶狠的呵斥。声音隔着那扇半倾的木门传来,闷钝、血腥、如同地狱的喧嚣。
他顾不得回看,更不敢有丝毫停顿挣扎爬起,以手撑地,头也不敢回,如同被鞭子抽打的惊马,使出全身力气连滚带爬地向着高墙阴影最为浓重的黑暗角落亡命狂奔。湿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下摆和膝头,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拉出长长的白汽。身后殿内刀兵碰撞、追逐和死亡的闷响,渐渐被风声撕裂、拉远,最终融入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在耳朵深处轰鸣,盖过了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高墙巨大的阴影将他吞没,冰冷的墙面触手可及。一处倒塌的假山石堆提供了微弱的庇护,他蜷缩在石隙中,牙齿咯咯打颤,眼睛死死盯着偏殿那黑洞洞的小门,胸膛因剧喘而猛烈起伏。时间仿佛凝固,每一刻都长得令人窒息。
直到殿内的喧嚣彻底平息,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弥漫。那扇小门再无动静,也没人追出来。庭院的积垢雪地上,只留下他自己爬过来的混乱湿痕,指向这片冰冷的假山石隙。
他剧烈喘息了几口,狠狠抹了一把脸上混杂着冷汗、雪水和眼泪冰碴的泥污,然后猛地弓起身,像一只真正的鼬鼠,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根,利用阴影的掩护,向着记忆中宫苑东北方那道废弃已久的角门方向潜行而去。每一步都踩在腐叶和泥泞里,惊心动魄。
当郢都东北方第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挣扎着撕裂沉黑夜幕,公子比和他那侥幸从另一处死地爬出来的异母弟公子黑肱,终于在混乱人潮的掩护下,踏过了陈城的界碑。两人蓬头垢面,衣袍残破,满身沾着污泥和暗褐色的血渍,狼狈如丧家之犬。公子黑肱左臂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创,只用撕裂的衣带草草缠裹着,暗红的血不断从粗劣的包扎处渗出来,洇湿了半个肩膀。他紧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伤口,脸上肌肉因剧痛而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