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这腰……舞起来真如水蛇,又如清溪流波……”他目光迷离的沉醉在舞动的韵律里,声音逐渐低下去,渐渐被更加响亮的丝竹管弦和舞步轻盈的声响淹没。
“大王说的是,天下至美,唯有这章华台!此乃大楚命脉所系啊!”工正跪坐在台阶下首位置,须发被精心梳理过,声音高昂清晰,脸上堆满对宏伟工程的深深自豪。“您观此台,巍巍然拔地百仞,雄踞于乾溪之上!为取合抱之良材,征发荆南万人辟山;为求巨础磐石,调用水师大舟凿破巫峡险滩;为得台顶玉栏光洁温润,命玉石匠人不舍昼夜琢磨不休……臣工每行于台榭之间,触手所及,尽是我楚人的奇思与勤谨!” 工正的话语中饱含着发自内心的赞叹。
熊围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颜色,颔首赞许道:“工正所言不差……只是……”他用指尖轻轻叩击那温润微凉的玉质案几表面,发出极轻的笃笃声,“西侧扶栏之雕琢,寡人稍觉其纹略显呆滞,是否略显板滞?需得再添几分流动风韵才妙。” 他的手指沿着平滑无瑕的玉面轻轻滑过,仿佛在抚摸美人的肌肤。他微微半眯起眼,目光投向那被无数灯笼烛火映得如同白昼的回廊栏板一角,细细审视那上面的蟠虺雕纹。
工正额头瞬间渗出细密汗珠,忙不迭躬身再拜,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因紧张而生的微颤:“大王圣心明察秋毫!臣下疏忽,明日……不,即刻便命匠首携图样再请示大王御览!定要其流转如云行水涌!”
一丝疲惫悄然爬上熊围的眉宇,他深深靠进身后锦茵的柔软支撑里,摆摆手,带着一点酒后的慵懒和解脱感:“罢了,今日罢了……章华台之精微,终究在细处。”他深褐色的眼瞳微微转动,视线停留在席间一名身披软甲、脸庞轮廓显得坚硬而沉默的将领身上,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而简短有力:“司马,戍卫如何?”
司马猛地挺直了身体,甲胄发出咔哒的轻微金属摩擦碰撞声,声音如金石铿锵:“回大王!戍卫森严,万无一失!山道上遍布哨卡,河岸边隐伏舟师,台顶高踞射者强弓劲弩,纵然一只孤鸿也休想贸然闯过大王的乾溪禁域!”
熊围只是微微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他举起玉杯,眯眼看向杯中晃动的琼浆。视线不经意间瞥过平台边缘,穿透雕花精美的朱漆栏杆缝隙,投向一片渺渺的下方。
台下。
季禾的腿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每一次尝试移动都伴随着骨头剧烈错位的剧痛,那感觉像是一把钝刀在粗暴地反复刮磨腿骨深处的神经。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起来,脚下的泥土像活过来的烂泥一般要将他往下拖拽。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前方巨大的夯土坡面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中扭曲变形、起伏不定,如同汹涌翻腾的暗红色海浪;黍离干瘦的身影晃动着,也在摇晃和模糊的视野中拉长、扭动,变得不真实。他耳边铜锣的敲击声与监工声嘶力竭的吆喝声渐渐遥远了,模糊了,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墙传过来。只有沉重的夯地声一下又一下,带着令人牙根发酸的沉闷回响,固执地钻进他的颅骨,震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女儿那瘦小的脸、枯黄的头发……最后一次离开那个低矮阴暗茅草屋时,她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手指那么细那么凉……眼前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团迅速变暗,女儿那张苍白的小脸也被旋转着拖拽进无边的黑暗里。
黍离突然感受到右肩的木杠猛地往下一沉。季禾整个身躯正毫无预警地往地面软倒下去,拽得他也一个趔趄。黍离惊惶回头,只见季禾脸色在火光映衬下白得像沾满新灰的旧墙,双眼紧闭,嘴唇半张,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骼般瘫软下去。
“禾!季禾!” 黍离嘶哑的叫声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慌忙丢掉杠索想去抓住季禾下落的身体。
“废物!作死的东西!”监工暴怒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般紧随而至。几乎同时,冰冷坚硬的鞭梢重重击打在季禾的腿上,发出“啪”一声闷响。然而季禾只是身体抽搐了一下,毫无反应。
“死狗!装死也看时辰!” 监工咆哮着再次扬鞭。这一次鞭子没有落向季禾,而是凶狠地抽向黍离伸出的手臂。黍离手臂骤然缩回,鞭梢在空气中呼啸而过。
“你!” 监工指着僵在原地的黍离,又猛然指向两名持矛警戒在土堆边的年轻卫兵,脸上布满杀气,“还有你们两个,愣着挺尸么?给我拖开!丢到下面料场里去!别挡着大工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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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兵年轻的脸在摇曳的火光下有些发白,眼神游移。但长矛指向他们的动作不容置疑。其中一个卫兵犹豫了一下,终于闷声上前,粗暴地攥住季禾破旧葛布短衣的后领,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像拖拽一大袋毫无价值的破布口袋或一捆枯柴般,将他沉重的身体半拖半拽地弄离土路。季禾那条畸形的断腿拖在松软的土石上,在月光与火把交融的光影下,划出一道触目惊心、深色的划痕。另一个卫兵也慌忙上前,帮着他同伙拖拽起失去知觉的身体,朝着靠近山崖、专门堆放木头石料碎块的一片狼藉料场走去。杂乱的碎石和断木茬在他们脚下发出令人不安的摩擦声响。
黍离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死死黏在沟壑丛生的脸上。他想扑上去,可是刚刚被鞭梢擦过的手臂痛得钻心,眼前一片血红;他张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响声,如同破碎的风箱在艰难地抽动。那两个身影越来越远,被拖过坎坷不平的地面,没入料场堆积如山的杂料暗影深处。
子皙大夫微弓着腰,沿着回廊轻盈前行,脚底踩踏着油光润亮的宽大木板,发出一阵阵微弱而极有韵律的嗒嗒轻响。宽大的袖袍垂顺地落下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动。他步履匆匆,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个提着方形小漆盒的随侍少年,他们脚步轻巧得几乎没有声音。
回廊外,正传来沉闷而富有节奏感的“咚——咚——”巨响,那是远处河滩工地在奋力砸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