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扫过韩启章与赵浣,“郑虽寡弱,尚知唇亡齿寒。我三家再作壁上观,只恐来日相见,便是在楚子熊中的阶前为臣了!”
韩启章沉吟着,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面,声音清脆却沉闷:“黄池坚固,又有莫敖阳为所统精锐驻守。贸然强攻,必损兵折将……”他看向赵浣,这位以审慎着称的赵氏宗主,此刻浓眉紧锁,目光深不见底。
良久,赵浣低沉地开口,每一个字都似经过冰冷的权衡:“郑公急切求援,其惧,楚也,然其忧,更在三晋袖手,转瞬而弃郑于虎狼之口。楚军深陷筑城,粮秣辎重必依托郑宋之间狭窄孔道……”
魏斯眼中猛地燃起精光:“围城!绝其粮道!阳为在城中所储不过百日之粮,耗也能耗死他!郑国危难,必倾力助我!”
三人冰冷的目光于幽暗灯下再次重重交撞。无需言语,决断已如青铜冷淬成型。
春末的风尚未将新抽的柳条完全吹绿,阴冷的湿气却沉沉坠在联军将士的铠甲之上。来自晋阳的魏氏黑甲步兵、邯郸驰援的赵氏长戟锐士、韩人擅用的硬弩阵,连同惶惶然而不得不战的郑兵,总计近三万人马,如同从大地上骤然升起的黑色潮涌,无可抗拒地将黄池城围了个密不透风。刀戈反射着淡薄的天光,营火在初降的夜幕里连成一片跳动的橘红色海,低沉的号角呜咽着在原野间游荡徘徊。
黄池的城堞之上,莫敖阳为按剑独立,玄色战袍灌满北地的烈风,呼喇作响。目光如冰冷的铁,扫视着城下那片不断涌动膨胀的黑色潮汐。宋悼公被两名亲卫几乎是半搀半扶地带了上来,他面色比城墙的夯土还要灰败几分,目光茫然无措地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营垒旗号,身体筛糠般地发抖。原本用来安定他公室的楚军之城,此刻却成了他和他摇摇欲坠的国家唯一的囚牢。
“大王……”宋悼公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寡人的江山……”
阳为未转头,视线依旧钉死在联军不断加固的营寨工事上,声音冷硬如坚冰:“公且安心。城坚池深,楚剑犹利,区区三晋之众,不足惧!”他猛地抬手指向城下,“魏斯竖子,只懂合围困守的笨拙把戏。韩启章之流……怯懦畏战!赵浣?更是冢中枯骨!”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
然而,阳为内心深处却如同塞满了铅块。自宋国搜刮而来的粮仓确实充实,但这些粮秣是宋国膏腴之地刮来的脂膏,支撑自己一支精锐绰绰有余,可眼下……城里挤满了避祸的宋国贵族、筑城的民夫还有那些惊恐如鸟雀的百姓。一粒米,就是一道催命符!更何况,那个他口中的“笨拙”魏斯,此刻正驱使无数俘虏民夫在外壕疯狂掘土,一日深过一日的壕沟像魔鬼狞笑的嘴,隔断了城外,正抽干着城内本已所剩无几的水源。饥渴和恐惧正从墙根的裂缝里渗进来,缓慢而确定地扼杀着这座城池的呼吸。
日子在窒息般的对峙中流逝。望楼上楚军哨卒的双眼熬得通红。当又一轮惨淡的残月沉入西天铁青的云层,东方的天际刚刚透出一线朦胧惨淡的青灰时,一阵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如同地狱深处的雷鸣,毫无征兆地撼动了脚下的城基!
“轰隆——!”
整个城墙都抖动了一下。灰土簌簌落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撞城车!是撞城车!”楚军士卒嘶吼起来,弓弩手手忙脚乱地向城垛扑去。更多的声音自城根处传来,无数尖锐的攀爬钩索如毒蛇般搭上了城堞!
阳为猛地拔出佩剑,厉声高呼,声音压过一片混乱:“弓箭手,放!滚木礌石,给我砸!莫让晋狗踏上城墙半步!”
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如骤雨般射向蚁附攀缘的联军士卒。沉重的石块顺着云梯滚下,碾碎骨骼的闷响与濒死的惨号混杂一处,在晨曦的寒风中荡开。一架巨大笨重的临车靠近城门,无数赵兵如蚂蚁般攀附其上,嘶喊着将火箭和滚油倾泻下来,试图点燃撞城的巨木。
然而,联军的决心如同烧红的铁块。那撞城槌每一次撞击城门的巨响,都伴随着整座城楼的颤抖,仿佛下一击就能让这象征着楚国野心的巢穴轰然崩塌!城头箭矢渐渐稀疏下去。一个缺口处,一名彪悍的魏国力士,终于吼叫着攀上了垛口,手中长戟猛力挥扫,两名拦挡的楚卒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从城头栽落。黑色的魏军如同找到了堤岸缺口的洪流,随着那人撕开的口子,汹涌灌入!
“堵住!堵住南口!”阳为眼珠赤红,指挥身旁的士卒冲杀上去。他自己一剑劈翻了一名刚探出头的魏卒。脚下的城池在痛苦呻吟,城门门栓的巨大木轴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扇被撞得向内剧烈凸起一道道骇人的裂痕,木屑如雪花般飞溅!
“轰——咔嚓——!”在一声震彻云霄的巨响之后,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终于在一瞬间化为无数爆裂飞溅的木块与碎铁!
潮水般的联军士兵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顶着如蝗箭雨,踏着满地黏稠的暗色泥泞,疯狂地从那巨大的破口中汹涌而入!
黄池城内,残阳如血。那尚未凝固的猩红涂抹在街道巷陌倒塌的屋壁、凌乱的残兵以及横陈的尸体上。莫敖阳为拖着疲惫的脚步,环顾这片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土地,眼中只剩下烧灼的耻辱。他身上的甲叶破损,沾满不知属于敌人还是同袍的斑驳血迹。
“败了……”这两个字沉甸甸地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仿佛嚼碎了瓦砾。楚军残兵在断壁残垣间默默聚集,低垂着头,武器拖拽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宋悼公被夹在其中,由两名亲兵架着,目光空洞失神地望着冲天而起的浓烟和脚下肆意流淌的血泊——那里曾经流淌的都是宋国膏血供奉的财富,如今却沦为楚人败退的注脚。他口中只喃喃重复着混乱的呓语:“宗室……寡人的江山……全完了……”
一支羽箭带着凌厉的尖啸,狠狠扎在阳为几步之外一根焦黑的梁柱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震颤,像无声的嘲弄。箭杆上绑着一角精致的丝帛。
阳为走过去,沉默地拔出箭。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