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百姓疲惫,国库空虚。去年大旱,今春水患,民间已有饿殍。若不与民休息,恐怕内乱先于外患。
“臣……领命。”伯嚭终究不敢再劝,躬身退下。石阶上响起他迟疑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夫差独自站在城头,暮色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长,几乎延伸到城墙的另一端。风吹过破损的城旗,发出猎猎之声,如泣如诉。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子里渗出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就像一棵参天大树,外表依然挺拔,内里却已被虫蚁蛀空。
他想起年轻时,与伍子胥彻夜讨论兵法,与孙武一同操练军阵,与父亲纵马江畔,畅谈天下大势。那时吴国虽小,却朝气蓬勃,君臣一心。如今吴国大了,强了,称霸了,他却常常感到孤独。
伯嚭只会谄媚,其他文武或庸碌无为,或明哲保身。敢直言进谏的伍子胥,被他杀了;善于用兵的孙武,归隐了。环顾四周,竟无人可与深谈。
“寡人错了吗?”夫差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没有人回答。只有乌鸦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同一轮月亮升起,照在会稽山下的越王宫。
这所谓的“王宫”,其实不过是一座稍大的院落,比吴国一大夫的宅邸还要简陋。土墙茅顶,陈设朴素,唯一彰显王者气象的,只有门前那面褪色的越国旌旗。
勾践站在庭院中,仰头望月。他面容瘦削,颧骨高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两点不熄的炭火。他身上粗麻衣袍洗得发白,袖口处打着补丁,与寻常士人无异,甚至更加寒酸。
月光如水,洒在他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一段屈辱的记忆。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勾践没有回头。
“文种来了。”
“臣在。”文种躬身行礼。他眼中透着智者特有的沉静,那是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通透。从会稽之败到为奴吴宫,从回国复国到卧薪尝胆,文种始终跟随在勾践身边,不离不弃。
“姑苏那边有消息了?”
“有。”文种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宁静的夜,“探子回报,夫差已下令吴军解甲归田,士卒轮值还乡三月。姑苏守军不足三千,且多为老弱。吴国各地驻军亦在裁撤,边军虽未动,但粮草补给已减三成。”
勾践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像。月光在他眼中投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怎么看?”
“天赐良机。”文种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如暗夜中的刀锋,“吴国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虚。去岁大旱,今春水患,江南稻田十损七八,饥民遍地。夫差为维持霸业,赋税一加再加,民间怨声载道。此番他令军队归乡,一来是不得已——士卒疲惫,再不解甲恐生兵变;二来是自负——以为越国经姑苏之败,短期内无力再战。”
他顿了顿,继续道:“姑苏守军三千,老弱病残居多。吴国精兵或在边关,或已归乡。边军闻讯回援,最快需二十日。若我派一军佯攻御儿,拖住边军主力,则可为我主力攻姑苏赢得时间。一月,只要一月时间,足够破姑苏,擒夫差。”
勾践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粗麻衣袖中轻轻摩挲。那是为奴吴宫时留下的习惯——每当思考重要决策,他都会下意识地摩挲袖口。那三年,他只有这一件衣服,袖口被磨得光滑如镜。
勾践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自会稽之败,为奴吴宫,尝粪问疾,卧薪尝胆,等的就是这一天。”
文种深深一躬:“大王苦心,天地可鉴。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夫差此番失策,是天亡吴国。若错失良机,待吴国恢复元气,再想灭吴,难如登天。”
勾践没有立即回应。他缓步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去。树上挂着一枚苦胆,用细绳系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每日清晨,他都要舔尝这枚苦胆,让极致的苦涩提醒自己——勿忘国耻。
“当年在吴宫,”勾践忽然说,声音低哑,“你可知道我最怕什么?”
文种摇头。
“最怕自己习惯了为奴。”勾践伸手触碰那枚苦胆,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最怕自己慢慢相信,我勾践天生就该跪着。怕自己开始享受为奴的安逸——不用思考国家大事,不用承担君王责任,只需听从命令,跪地乞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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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转身面对文种:“所以每晚睡在柴薪之上,每晨舔尝苦胆,不是为了铭记仇恨,是为了提醒自己——你还是个人,还是个王。你不能习惯,不能麻木,不能忘记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文种肃然,再次躬身:“大王忍辱负重,古之未有。今时机已至,正是雪耻之时。”
“不说这些了。”勾践摆手,恢复冷静神态,“你方才说天赐良机,具体如何谋划?”
两人回到殿内——如果那能称为殿的话。这是一间宽敞些的屋子,陈设简单,一榻一几,几张蒲团。文种铺开一张羊皮地图,边缘已经磨损,但图上的朱砂标记依然清晰。姑苏、会稽、御儿、槜李、夫椒……一个个地名,记录着吴越之间数十年的恩怨。
“夫差将精兵分散还乡,边军驻守楚、齐边境,短期内无法回援。”文种手指划过地图,停在姑苏城上,“姑苏现有守军三千,战力孱弱。然姑苏城高池深,强攻不易。需内外夹击,方能速破。”
“内外夹击?”
“正是。”文种眼中闪过一道光,“臣在姑苏城中,埋有暗桩。”
勾践眉头一挑。
“三年前,臣派人潜入姑苏,以商贾身份置办产业,结交吴国权贵。如今在姑苏城中,有越国细作三百余人,分散各处。其中数十人已混入守军,更有数人接近伯嚭府邸。若大军攻城,这些人可在城内制造混乱,开城门接应。”
勾践凝视地图,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