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蹙眉瞥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正注视着她,而她却勘不透那团漆黑背后的迷雾。
走廊里有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侧身从他们旁边挤过去时说了句“借过”。
桑榆低下头,望着那只圈在自己腕部的手,长指清俊,白皙皮肤中青筋隐现。
“你是贺子岐的好兄弟。”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该这么做。”
他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上,微微颤动了一下。
随即很快松开了她。
“就是因为我是他好兄弟,碰到了这桩事才不能置之不理。”
他顿了顿,咬字散漫了些许。
“他万一心疼了,不得怪我袖手旁观?”
桑榆错开目光,手腕还残留着他的余温,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试图用衣服蹭掉。
“我自己的事情,我会自己争取,你出面不合适。”
梁勖退后两步,摇头笑了一声。
“行,有种。”
桑榆默然转身,继续数着房间号向前,身后没有再响起脚步声。
找到正确的包厢时,林章钰酒至半酣,正慷慨陈词时被桑榆温软的嗓音打断了。
他虽然不悦,但在神色各异的众人面前,还是维持了风度,听她把那段“请教”的话说完。
“桑同学啊,我知道你很难过。”他放下酒杯,语调宽厚,“但是呢,我是创新创业大赛获得金奖加了分,所以综合分数才比你高,竞争本来就是优胜劣汰嘛!”
他露出无奈的神情,仿佛是某个更高权威制定的规则,他只是代为传达。
桑榆歪了一下头,左手食指慢慢戳着腮边的酒窝。
“哦。”她拉长音调,不慌不忙地请教,“创新创业大赛金奖,是AI赋能智慧校园那个项目吗?”
“没错。”
“我看这个项目三年前就开始启动了,你那时候还没入学吧?”
林章钰面色变了变。
“项目是团队合作的成果,我在加入团队后做出了大量贡献——”
“我这两天刚好查了一下项目的结题报告。”桑榆打断他,从包里抽出一沓纸,翻到某一页。
“第三阶段的核心算法开发负责人署名是你,但这个算法去年十一月发表在IEEETransactions上的时候,第一作者是博士生陈师兄。”
她抬起头,杏眼澄澈如水,眼尾弧度柔和,透着几分天然的温顺纯净。
“还有中期答辩的视频,答辩人是上届李学姐,全程没有提到你的名字。一个你全程没有参与核心工作、答辩也不是你做的项目,是怎么给你加满创新创业分的?”
包厢里空气刹那凝滞。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筷子悬在半空,就是没人离开。
林章钰恼羞成怒:“你胡扯!自己没本事就来诬陷我?小心我告你诽谤!”
桑榆岿然不动,抿唇微微笑了一下。
“我说的每一条都有据可查。项目结题报告在学校官网公示,论文在IEEE数据库,答辩视频在教务处网站。”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收起那沓纸,语气温温柔柔的。
“你看,我只是来请教怎么才能拿到名额的。你直接把评分依据告诉我,不就好了吗?”
酒气冲上头顶,理智被烧断了线。在满桌人闪烁的目光中,林章钰冲了过来。
“你个贱货——”
扬起的巴掌带着风声朝桑榆的脸扇过来。
桑榆本能地往后闪,脚下却被酒瓶绊了一下,身体失衡的瞬间,她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鼻尖磕到发酸,白茶清苦的气息在同一瞬间跃入鼻腔,干净凛冽,像早春时节闻到的第一口空气。
她意识到是谁的怀抱,心脏倏然乱了节奏,连忙撤开。
梁勖不知何时走进了包厢,右手攥住了林章钰悬在半空的手腕。
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他脉搏上,指腹压住腕骨内侧。林章钰的脸从猪肝红涨成煞白,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
“疼、疼疼疼!放开!”他的声音从怒吼变成了哀求,“你先放开我。”
梁勖垂眼看着这个矮他半头的男生,语气冷冽。
“你动手的对象,是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女生。”
林章钰疼得连连抽气,“我错了我错了,你先松开……”
“求错了人。”梁勖说。
林章钰喘着粗气,终于转向桑榆:“桑同学……对不起,是我……是我冲动了。”
梁勖终于松了手。林章钰踉跄着退了两步,捧着被攥红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
他不敢看梁勖,嘴里还在嘟囔:“我就是比赛加了分……学校同意的……”
“项目挂名,公示前三天才把你塞进去。”
梁勖的声音孑然打断了包厢里所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你还想继续聊细节吗?”
林章钰不说话了,圆桌上没有人替他说话,没有人起身打圆场。
梁勖转过身,低头看了桑榆一眼。
“走吧。”
她跟着他走出包厢,走廊里冷气消减不少,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梁勖走在前面,帽子和口罩都没摘,只露出一截冷白的后颈。
她盯着那片皮肤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不用出面的。他真打了我,讨不到好处的。”
梁勖停驻许久,才缓缓转过身,走廊的射灯从帽檐散落,影影绰绰,看不清表情。
“有必要做到这么地步么?”
桑榆没应声。
他单字一个勖,她曾查过这个字的含义,是勤勉,勉励。
可他这一辈子,应该都没有需要他亲自勉励去争取的吧。
自然不会理解她的感受。
“我既然要争取,就要不留遗憾。”
她抬起眼,唇角弯了弯。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让我不用那么狼狈地收场。”
梁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