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脚步声,停下来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挑眉看她。
“等着被雨淋透?”
他撑开一把大伞,伞面朝她的方向微微偏了几分。
桑榆咬了咬牙,问前台借了把伞,到底还是没有和他共乘一伞。
停车场里,一辆雾铂银迈凯伦P1大喇喇地停着,车门向上旋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银鸟。
桑榆瞟了一眼,没有后排,只能坐进副驾。
车门合拢,密闭空间里全是他的气息,白茶混着被雨水淋过的微凉空气,若有似无地绞上来。
喉咙有些干痒,她严重怀疑不是因为被湘菜辣到,就是被他的气息侵蚀了身体,有了过敏反应。
她咳嗽几声,默默数着前面车辆的车牌号,转移注意力。
倏尔红灯,他探身过来,手臂无意间擦过她的,从中央储物格里捞了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
她接过来,瓶盖已经被拧松了半圈,他顺手调了空调出风口,避开了她的方向。
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有节奏地扫过。
车厢里很静,似乎能听见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跟着某个节奏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桑榆盯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他的声音蓦然从左边漫过来。
“你没发烧吧?”
她转头看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
“刚刚在湘菜馆门口,脸红得跟被蒸了一样。”
他单手打着方向盘,没看她,“现在又咳嗽,可别传染我。”
桑榆耳根一热:“那是太辣了!”
“哦。”他应了一声,语调拖得懒洋洋的。
车子没有往A大的方向开,她很快发现了,顿时警铃敲响。
“你要带我去哪?”
“顺路送个文件。”
几分钟后,迈凯伦停在一栋高级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一个戴棒球帽和口罩的女生从电梯走出来,身形高挑瘦削,露出来的半截脸轮廓精致。
她径直走到驾驶位旁边,弯腰趴在半降的车窗上,褪下口罩。
一张完美无暇的窄脸。
桑榆屏息,是最近势头很猛的一个流量小花。
好像叫汪清。
女生接过梁勖递出的文件夹,笑眯眯地开口:“勖哥,今晚的聚餐参加不?”
“不去。”
“那我也不去。”女生撇了撇嘴,“对了,我house那边水管爆了,今晚能不能去你那儿借宿?”
“酒店。”梁勖言简意赅地拒绝。
“小气。”女生哼了一声,目光越过梁勖,落在副驾的桑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意味不明地开口。
“这位是?居然能坐你副驾。”
“与你无关。”
梁勖声音冷淡,瞧着不欲多聊。
“你让她下车,先送我去酒店呗,我晚上还有个通告,得补个觉。”女生直起身,语气理所当然。
桑榆杏眼扑闪两下。
车厢里的空气变得稀薄,薄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只是一个顺路的乘客,坐了一次副驾而已。
一丝难堪钻入心扉,桑榆没有犹豫,伸手去抠开门键,门却锁着。
“你送她吧,我自己打车回去。”桑榆垂眸道。
梁勖没有回应她,却偏过头,皱眉睨了女生一眼:“我不顺路,自己打出租车。”
“你让我坐出租车?”女生猛地扬高分贝。
“别人都能坐,你为什么不行,你比别人高贵?”
说罢升起车窗,隔绝了那张不可置信的脸。
迈凯伦重新启动,把那一段匪夷所思的对白抛在身后。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填充着沉默。
桑榆静静坐着,脊背笔直,脑子里却转着那个女生的脸。
他们似乎很熟稔。
前女友,现任暧昧对象,或者就是徐嘉说的那些“谈不了多久就厌倦”的明星小花中的一个。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撞破了他的某种惯用把戏,他可以顺路送那个女生文件,也可以顺路送她回学校。
好像在他那儿,谁都可以被顺路捎上一程。
她本该义愤填膺,鄙夷唾弃,给贺子岐吐槽这个渣男。
但她却激动不起来,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怅然,像雨天过后窗玻璃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水痕。
雨水渐渐小了,灰蒙蒙的天裂开一道缝,挤出几缕薄薄的深蓝。
眼看学校近了,桑榆连忙喊住他。
“你在学校正门那个路口放我下来就行,还有一百米,我自己走过去。”
他扫了她一眼,像没听见似的,方向盘在掌心转了半圈,车子拐进一条窄路。
“都咳嗽了,还想淋雨?”
桑榆眼睁睁看着他拐入侧门,提心吊胆地盯着后视镜,生怕出现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
跑车倏然停下,桑榆晃了一下神。
车窗外是那个旧图书馆,雨滴从侧柏叶缝隙里筛下来,碎珠一样洒在引擎盖上。
这里离她的宿舍不远,也没人会来这里。
“你为什么走这里?”她轻声问。
他解开安全带,语气含着几分戏谑。
“这边没人,免得你又担心被谁看见。”
桑榆的手指搭在车门开关上,轻声道:“谢谢。”
他却没答,利落地下车撑伞,绕过车头。
桑榆推开车门出来,预想的冰凉雨丝没有落下。
仰头望去,那把伞就举在她头顶,他握着伞柄的一头,把另一端递到她面前。
他正垂眸睇着她,缓缓开口,语气不依不饶的。
“你要怎么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