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癸家里兄姐都已成亲,也都有了孩子。
长姐檀筝嫁的是江南提督的嫡长子,有孕之后因为不惯江南饮食,回了京城娘家养胎,因为第一胎便怀了双生子,全家上下呵护备至,生怕有什么闪失,檀癸到现在记得姐姐生产那日,全家人都在产房外面守着,从黄昏等到三更天,里头终于传来婴儿的啼哭。
产婆出来道喜,说是一对哥儿,母子平安。
檀癸的姐夫和嫂嫂说话间就要往里去,却让婆子拦住了。
不知姐姐从哪里听来的说辞——刚出生的小孩子第一个被抱谁,将来就会长得像谁。
檀癸哭笑不得,伴着姐夫和嫂嫂的玩笑声进了门,从婆子手里接过襁褓来,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俨然还没有睁开双眼,看到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哭声嘹亮又动听,小身体温温热热,软的不像话,他也曾低头对襁褓里的小外甥轻声说:“我是舅舅。”然后在婆子们的护送下,小心翼翼抱着他们走到厢房,亲眷们才忙围着他要看孩子……
如今,两个孩子该有八岁了,和她家的丫头年纪差不多。
檀癸一直很喜欢这两个孩子,逢年过节都会送去各种各样的新奇的玩具、他们爱吃的京中糕点和徽州的漂亮花灯。
丸奴则是这两个孩子送给他的礼物——一只爱洁又娇憨的小犬,在他无法面对自己失明的那段时间中,拒绝所有亲人探望的日子里,身边只有丸奴能陪在身边,消遣他的孤独和无助,让他能够挨着日子一天天熬下来……
檀癸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这日中午,李泠欢照例伺候檀癸用了午膳,收了碗碟往外走,刚出月门,就瞧见刘管事站在门外。
他身后还站着个蔫头耷拉脑的中年人,穿得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左胳膊用一根布条吊在胸前,别着一块木头长板,脸白得跟纸一样,瞧着像是大病初愈。
李泠欢还是头一回在园子门口看见刘管事。
刘管事管的是府里上下的田产铺面、银钱往来,平日在前院账房待着,桂生又专门伺候檀癸,花园子里的事向来都是桂生经手,今日桂生去吃饭了,门口没人守着,刘管事便站在月门外头等着,一步都不带进的。
“刘管事?”李泠欢问到,“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刘管事看见她,先松了口气,“冯三娘,公子可用完膳了?”
“用完了。”
“那你帮我通报一声。”刘管事朝身后偏了偏头,“这人说是驿站送节礼的,中秋那天出了事,今日才找过来,非要当面跟公子赔罪……我本来想自己去说,可想了想,还是得先请公子示下。”
李泠欢这才仔细看那男人。
三十来岁的年纪,又是一张老实巴交的脸,眉毛耷拉着,嘴角也往下撇,穿的破破烂烂,满脸都是苦相。
“怎么回事?”李泠欢问。
那男人哆嗦了一下,暼了一眼李泠欢,又赶紧低下头去。
刘管事道:“你来说吧,不用害怕。”
男人这才往前挪了半步,“这位……这位娘子,小的……小的本是城南驿站的伙计,人家都叫小的赵大。中秋那天,您府上有几份节礼从京里来,是……是京城檀府和江南提督府托驿站送的,原该是小的一早送来,可那天雨太大了,小的赶着马车走到半路,坡上的泥石松了,连人带马翻进了河里……”
他嗓子一哽,眼圈红了。
“小的在河里泡了一夜,马淹死了,车也散了。小的命大,抱住了一根木头漂到岸边,又花了半日才爬上崖。东西……东西全冲没了,吃的、布匹、还有几匹绸子,都没了。小的在河边找了两天,只捡回来一个布袋和几封信…信全给河水泡了,小的又不识字,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可小的又不敢不来…但那些东西小的赔不起,打死也赔不起。求娘子……求娘子帮小的跟主家求求情……”
他说着,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哭的肩膀颤抖不已。
刘管事一个头两个大,看李泠欢,“要不你先跟公子说一声,看看他什么说法?”
李泠欢摇了摇头,“刘管事,要么我直接把人带进去吧?”
刘管事一怔。
那男人也抬起头来,一脸的惊恐。
“带进去?”刘管事犹豫道,“你是说……让公子见他?”
“嗯。”李泠欢把食盒搁在门槛上,蹲下来,和赵大视线平齐,“赵大,你听我说,你把我们主人家想的太刻薄了,你放心,不会怎么样的。”
“小的……小的害怕……”赵大抖着嘴唇,“小的在驿站干了这么多年,也见过些贵人。那些老爷们,要是知道东西丢了,不管什么缘由,先打一顿再说。小的这一身伤还没好利索,再打一顿,小的这条命就交代了……”
李泠欢笑:“你见了我们主家就知道了,他要是存心要怪你,你跪在外头哭死了也没用,他要是不会怪你,你进去说了实话,反倒比在外头躲着强呢。”
赵大还是不敢动。
刘管事在旁边想了想,也道:“冯三娘说得对,主家最不喜欢底下人遮遮掩掩的。你若做错了事,不敢自己去说,反倒瞒着藏着,那才是真犯了忌讳。你进去,老老实实把事情说清楚吧。”
赵大咬着嘴唇不吭声,李泠欢又宽慰他:“你别怕。我们主人家不是那种人,你看我带着面巾,其实又老又丑,脸上还长着疹子……可主家从没为难过我。你实话说,他多半不会怪你的。”
她这话说得实诚,赵大看着她,犹豫半天,终于点了头。
李泠欢便领着他进了月门。
带了廊下,她先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果然让他进门。
赵大进了屋子,头也不敢抬,扑通又跪下了,把方才的话又结结巴巴说了一遍,中间还紧张地哭了几回。
檀癸听罢,只问了一句:“剩下的东西在哪儿?”
赵大赶紧从怀里掏出来布包,颤颤巍巍呈上来。
李泠欢替他接了,放在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