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虫都种类繁多。
纪竹拍死一只小腿上的蚊子,加快了些脚步。
就在她即将绕出这片林子,找到通向村庄的路时,她注意到不远处的坟包旁,躺着一个人。
纪竹心脏停跳了一瞬,几乎被吓出声。
窸窣的声音和着压暗的天色汇成如有实质的阴凉感追在纪竹身后,她本不想多事,加快脚步想走出这片林子,奈何余光扫到这个人穿的衣服———好像是绥安初中的校服。
那人先注意到纪竹,爬起身站起来,远远点头:“老师。”
纪竹这一个星期在学校没怎么见过纪初一,这是从大巴下来各自返校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纪竹很好地掩饰住被吓得扑通扑通的心跳,略略扬起下巴,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她看了眼他身后的坟包,询问的意图刚升起就被压下。
关她什么事。
纪竹又拍死一只手臂上的蚊子,点头示意后转身离开。
她东拐西拐走出这片林子,纪初一一直挂在身后五步远默默跟着,偶尔简短出声提醒方向。
纪竹默默忍着,一直到走到较为开阔的田垄村道旁,纪初一沉默的影子还在身后坠着。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你家不在这个方向。”
纪初一也停下脚步,依旧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我不回家,我等会儿回学校。”
“学校也不在这个方向。”
纪初一不说话了。
刚在林子里转了太久,天色擦黑,纪初一躲避纪竹的目光,仍站在原地。
眼见着太阳落下,再不走天色愈晚,纪竹瞪了眼这根狗尾巴,不再管他,继续赶路。
田埂小路转个弯就接上了进村的村道,四周各种昆虫鸟禽嘈杂不休。
纪竹伸手挥开半空中盘绕的萤虫,察觉到身后跟着的那根尾巴默默跟近了些。
又走了会儿,纪初一的声音传过来:“刚才那里埋的是我妈妈。”
即便不想理他这句话也不好故意不接,纪竹应了声:“哦。”
“我就是躺在那里呆会,抱歉可能吓到你了。”
纪竹轻哼:“还行。”
他又跟上来了几步,几乎和纪竹并肩了。
16岁的男生个子长长的,替纪竹分担走了不少蚊虫。
并肩走了一会,身旁的男生再次开口:“荣大校园大吗?”
纪竹:“也还行。”
“物理学系分数高吗?”
听到这话纪竹撩起眼皮看他:“很高,荣大的王牌专业,里面的人都是一等一的天才。”
纪初一沉默了些。
纪竹讥诮:“怎么,你要考?准备进厂的人也有这志向呢。”
“我不是……”,纪初一嘴张了张,半晌,他道:“老师,对不起。”
纪竹摆手:“不必给我道歉,我只是一个呆半年就走的支教老师,我不负责拯救任何人,也没有意向介入你们任何人的人生,你们爱逃课逃课,爱不学不学,我不会再管。”
纪竹刚说完,想起每节英语课都把头仰得高高眼睛瞪得大大的罗玉英,找补了句:“听话的孩子除外。”
说罢,纪竹剜了他一眼,刻意加快走了两步,再次将纪初一甩在身后。
纪初一没追上来,但仍挂在身后几步距离一直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村,村口的老人围坐成团摇扇子讲闲话,纪初一跟在纪竹身后路过,驻足在街口目送她走进张建平家的大门才转身离开。
村口的老人认识纪初一,常规招呼道:“这不是邻村纪老哈家孙子,娃吃饭没?”
纪初一斜看了他一眼,没理,脚步都没有片刻停顿,径直从那堆老人面前路过,离开了。
那团人起初断断续续的聊天声猛然像火柴噼里啪啦炸开,纪初一扣了扣耳朵,半分都不在意这群人会讲自己什么。
他沿着原路回去,走过村道,走过田垄,走过水沟旁的蚊虫团,走进那片现已经黑黢黢没什么人影在的林子,走到坟包前,再次靠着那个小小的土堆,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