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神望着青年眼前系着的白娟，陈月娥蓦然想起了二人的初见。
那时，她甫及笄不久，还没来得及体会成长的滋味，陈父患上重疾一事便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少女身上，她咬牙扛起家里的重担。一边照料着成衣铺的正常运转，一边马不停蹄地寻找药方。
在碰见崔怀瑾之际，陈月娥已前前后后寻了周边不少郎中，可效果也是微乎甚微。
不信邪，也不甘愿妥协，这次，她又踏上了另一个方向——绫城。据说那处的郎中颇有声望，说不定能治好陈父呢，怀着这份希望，陈月娥毅然而然地再次动身。
还未寻到那郎中的医馆，她便被一人绊住了脚步。
小巷中，一血人倒在地上，身上的衣物被漫天的血迹染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能依稀辨出是个年龄不大的青年。最令人瞩目的是他面上那一条长长的白娟，居然是个瞎子。
又是重伤，又是瞎子。
见状，陈月娥没多犹豫，立马转身去寻人求助。找了两个面善的大哥帮忙将人搀扶到了附近的医馆，所幸来得及时，性命并无大碍。
药童为此人换了身干净衣裳，又见他顺利喝下汤药，陈月娥心中舒了一口气，垫付了医药费后便准备起身离开。
快走出医馆门口，身后却有人态度热切地唤她——“陈娘子，陈娘子……”
她转过身去，讶然地看着这个小药童。
小药童用手拍拍胸脯，顺了口气:“那人醒了，说想见见您。”
闻言，陈月娥有些犹豫了。
她救人本就不图什么，况且她还急着去找那名郎中为父亲治病。实在没什么必要再去见他一面。
再三婉拒之下，面对小药童惋惜的眼神，陈月娥抿唇笑了笑，还是选择离开。
“娘子——”
那青年竟是追了出来，他伤未大好，身子尚且虚弱，可还是扶着墙寻了出来，手中还攥着一根细细的木棍，想必便是盲杖吧。
如此，陈月娥哪里还能悄悄离开，只好叹了口气，跟在药童身后又踏进了医馆。
细聊之下，方知道此男姓崔，名怀瑾，是京城清河崔氏的嫡长公子。崔氏累世仕宦，世代簪缨，门第清贵，在京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绫城这种小地方，还是浑身是血那般惨状。
陈月娥心中奇怪，看着崔怀瑾的面色，忽然想到什么，出口解释道:“我救公子实属巧合，无需多虑。”
即便她自己知道不是，也难保他不会胡思乱想，毕竟这种权贵人家的心思最难猜了，指不定人家该以为她是故意埋伏在那里，想挟恩图报呢。
闻言，崔怀瑾弯了弯唇角:“某知晓的，娘子不待某清醒便急着离开，怎么想也知晓应当不会是攀炎附势之人。更何况，娘子救了某性命，报答本该是某之作为，称不上挟恩图报。”
陈月娥松了口气，听着他的话，不禁心念一动。此人有钱有势，想要找人治病，定比她容易得多，若是她让他帮忙给爹请郎中……
转念一想，他也不一定所说的便是实话。崔氏的公子，哪里是他们这种老百姓想见就见的，只怕是装腔作势，仗着他们不认识，为自己的身份做包装罢了。她竟会信以为真，借此提出自己需求。
这样想着，原先激荡的心便蔫了下去，她摇摇头:“不用，我还有事，便先离开了。”
“陈娘子，”崔怀瑾嗓音殷切，“日后某还能去寻你吗？”
本就想着他或许是个骗子，又涉及这种隐私事情，陈月娥想她该拒绝的，可看着青年姣若好女的容貌、温和热切的态度，婉拒的话语在嘴边绕了一圈，唇瓣翕动，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终究还是学不会拒绝旁人。
崔怀瑾唇角笑意愈浓，他颔首道:“娘子，某会去找你的。”
*
此趟又是徒劳之功。
那声望颇盛的郎中被陈月娥请了回去，看了一番后摇摇头:“令尊得的是疟疾，难治啊，还是多考虑后事吧。”
在陈月娥再三恳求之下，他长叹一声，取来毛笔，在纸上写下数十种药材:“治标不治本，按时吃药，情况好的话，可延续几年寿命也是有可能的。”
望着少女惊喜的眼神，他默然，语气艰涩:“几日、几月也有可能。”
倒也不算完全无用。
那日过后，陈月娥不敢耽误，按照药方抓了药，便日日为陈父熬药。看着老人略微好转的脸色，她微微舒心。
很快，崔怀瑾寻了过来。
起初，两人并不相熟，见了面也不会多说几句话。可每次上门，他都会带些贵重物品。即便陈月娥多次婉拒，也没能打消此举。次数多了，陈月娥便也不再多言。
原以为他只是简单完成自己的承诺，潦草来几次便完事，没想到那人是日日上门，便是有急事，也会提前给陈月娥捎个口信，如此坚持下来，竟是一连来了近一个月。
时间久了，两人也对彼此熟悉了起来。
由一开始的简单对话，变成了熟稔的交谈。每次他寻来时，陈月娥一度怀疑他会不会在路上摔着，她从未有过失明的体验，可试着紧闭双眼，摸索着试探性往前走，只觉得心中满是无助与悲哀。
她只是体验一次，便只觉苦不堪言。也不知那崔公子是如何承受的。
怀着关怀残疾人的心思，陈月娥总想着多搀扶着他，护着人的安危。
一次，两次。
崔怀瑾忽而顿住，他微倾身子，轻声道:“娘子莫不是将某当作了易碎的瓷物。”
闻言，陈月娥讪讪地收回了手，自觉是伤到他的自尊了。
“抱歉，我只是害怕你会摔着。”
“娘子无需担忧，某早已习惯在失明的状态下前行。即便不如平常人那般行动利索，也不影响日常生活。”
提及这般冒犯性的话题，崔怀瑾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澜。他嗓音浅浅，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