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眼:“荧惑星君来述职了,他的排场向来是七曜中最大的。”
那架被四只火凤拉着的司南车从天际落下,缓缓停在南天门外,昭示着一个季节的落幕。
陵明望着它,喃喃道:“人间夏,尽了。”
这几个字淡得寻常,听在孟章心里却五味杂陈:“你如今……还去太阴星君的广寒宫望人间么?”
陵明没有回答。
孟章又道:“三百多年了,也该放下了吧?”
陵明却话锋一转,指着仙阶处:“荧惑星君怕是要为难那位小魔尊,你这般替她说话,不去瞧瞧?”
孟章侧头一望,果然见到一身怒霞赤的荧惑星君迈着方步,气冲冲地朝众仙围住的方向去。
他心叫不好。
荧惑星君司战,一向气盛,如今活到八十万岁上了,越发讲究秩序严明。这小魔尊在南天门外支了一个说书的摊子,引得众仙家乱哄哄地聚在此处,怕是要挨他的骂。
他当即收了铁扇,对陵明飞快道:“你在此处站站,我去去就来。”
言毕,他一个闪身下了仙阶,刚想寻个话头上前拦一拦荧惑,却听得一声暴怒:
“众仙家为何围在南天门外!都不当值了吗!”
孟章吸了口凉气,脑海里已然浮现众仙跪倒一片的情形。
谁料,聚在一处的仙家仍旧仰着头听那魔尊谈奇,唯有零星的几个扭头瞧了一眼,其中一个胆儿颇肥,还对荧惑做出个“噤声”的手势。
“耳朵都聋了!”
荧惑一掌将那胆肥的仙拨到一旁,抬头间,目光对上立在那里的许千度,惊道:“魔尊?!”
许千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间印,口中将故事一停,对他拱手:“星君好来,我只是魔界中的小小人物。”
荧惑清了回嗓,恢复了十足的中气:“你一个魔尊,在此作甚?”
许千度很是虔诚:“我想登天界拜师,可听说仙魔二家不可互相踏足所在之地界,我没法子,只得在南天门外吸收些天道正气。”
她回身指了指立在门下的丰申:“今早,丰申仙兵指点我,可从说全乎话一道上拔除陋习。我听了很受用,便在此处支了个摊子,说些人间趣事。”
荧惑仰头望向南天门,见丰申露出一张颇为骄傲的脸,忍不住从鼻孔里出了些气,扭头对众仙道:
“她自说她的,你们在此作甚!”
孟章上前几步,刚要开口,却见一名星君忽地跃出,对荧惑拱了拱手:“星君,魔尊年纪虽轻,却颇有些见识,星君不妨一道听听。”
“是啊星君,她说的那林妹妹的奇事,我等活了几万年从未听过,实实大为离谱!”
众仙七嘴八舌的,却叫孟章吊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不少。
“林妹妹……”
荧惑将这三个字在口中咂摸了一回,仰头对许千度道:“这林妹妹怎的了?”
许千度笑道:“我方才正说道,林妹妹嫁与了被自己射断一臂的男子,两人同守陈塘关。她怀胎三年,谁知却生了个肉球。
那肉球一朝破开,竟从里面走出一位天生剃了度的小和尚。小和尚长到三十多岁,一日游方回到金陵,见母亲曾经住过的贾府一派败相,那衔玉的公子更是落魄至极。
他心念一动,便同那公子说了几句偈子。公子当场生了佛根,被他带走度化了。”
荧惑星君听得咋舌。
他自鸿蒙初开时便在这三界游荡,但却未曾听过这般怪谈。
可众仙都围在此处,乱糟糟的,叫人见了还以为天界仙众竟这般目无法度。
见他沉着脸一声不吭,众仙心底有些发怵,孟章的一颗心又吊了起来。
许千度脑中几转,搜肠刮肚了些讨好的话,预备着说上几句,却见那荧惑星君猛地转身,对立在司南车旁的仙侍大喝一声:
“上马扎!”
仙侍登时向前飞奔几步,凭空捏出一个诀来。
只一息,原本空空荡荡的南天门外,竟排满了整整齐齐的军中小马扎。
荧惑冲众仙大手一挥:“都给我坐在马扎上!便是听个人间奇事,也须得纪律严明!坐姿端正!”
众仙家连忙各自寻了一张。
“坐!”
众仙哗啦啦坐下,个个将背挺得笔直。
荧惑满意地抖擞精神,自己搬了一张坐在最前方,对许千度道:“说罢!”
许千度郑重地点了点头:“天界法规如此,叫我好生佩服。诸位仙家并不是同时来的,林妹妹的故事也没听全,我这便从头说起……”
她的余光撇见站在一侧的孟章,疑惑道:“这位仙家为何不坐?”
孟章拱了拱手:“魔尊辛苦。在下孟章,今日不得空,失礼了。”
说罢,目光落在陵明方才所在之处,见他转过身就要离去,孟章低头一笑,衣袖一摆,跟着他一同走。
“魔尊快看,那是我们天界的三垣之一,天市仙君!”
许千度连忙扭头去瞧,却只望见一件碧落青的仙袍消失在云海间,飘飘袅袅的,衬得她那身布衣很是粗陋。
她心中暗叹,果然是三垣之一,只是一个背影,便仙气十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