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下定决心，当这背弃人伦的孽子，就不怕世人口诛笔伐，将他唾弃成渣滓。
可是宋柔嘉……这女人既无一点私心，又没有任何过失。他实在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可李如衡更清楚，他要的一切，并不只是这九五之尊的位置。
他要靠这位置，将原来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统统把弄于鼓掌；要将自己原先得不到的那个人……错失的那个人……
重新捧上这尊后位。
让她踩着自己的脊梁，一点也不要溅到地上那些狼藉的鲜血。成为那些臣民眼中的国母。
即便他遍身鲜血，在后世青史之中，永远都是那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孽子。
——如昏君，如妖魔，如蛇蝎，如厉鬼。
他也要让她……在千万人眼中——
——尊如神明。
*
沈家世代忠良，虽非肱股之臣，却也是地位尊崇。
深宅是一座三进院落，坐落城北。院子甚是幽静。
正值春日，小花园里的白/粉蝶轻飘飘拍着翅膀，在花丛里穿梭。
沈之杰下朝归来，从正门走进大堂，两侧小厮起身肃立。他脱了轻甲，丢给仆役。
弯下腰，穿过一重撇山影壁。钻进了内宅。
树影花影跟随着他的身影，一路招摇。
沈之杰穿山过林，越过层层假山。走到了内宅的一处庭院。
屋内，沈夫人正坐在黄花梨圈椅上，一面低声哼着小调儿，一边缝制着一双护膝。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坐在小马扎上面，跟着沈夫人一起哼小曲儿。
女子穿着身藕合色的窄袖襦裙，挽着家常的随云髻，并未戴簪子，只用一小段红绸包扎起头发，余者披散下来，混着流云般漆黑如墨的长发垂到腰间。
沈之杰见了他们，却不言语。对着母亲摆了摆手，沈夫人点头，忍不住笑了笑。
沈之杰蹑手蹑脚，走到少女的身后，伸出手，呵着她的两肋的痒痒肉。
少女顿时笑作一团，扑到沈夫人的怀里，软语撒娇，“母亲，你瞧二哥。刚回家，衣服还没换，就来招惹音儿。”
沈夫人笑道：“都多大的人了。眼看着都要娶老婆，给我抱孙子了。还这么无法无天地跟你小妹玩闹！你小妹是出阁的年纪，这般胡闹，她还嫁不嫁人了？”
沈音绞着手帕，“什么嫁不嫁人的！母亲，你胡说什么呢？”
沈之杰也说：“阿音还小呢。就让她待在沈家一辈子，我们也养得活她的。再说，这天底下有哪个男人，配作我们阿音的丈夫？”
沈音跺了跺脚，躲到母亲身后。故意不理睬他。
沈之杰也喜欢逗她，不住声地问：“还是说咱们阿音人小心大，连这么大的府邸都容不下，一门心思往外面跑啊？”
“母亲！”沈音双颊微微泛红，“你瞧哥哥！二哥真是坏！从小到大，都爱这么捉弄人！”
“行了，知杰。”沈夫人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打量了这兄妹二人几眼，对沈之杰道：“依我看，这回是阿杰错了。”
沈音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杰，还不给你妹妹认错？”沈夫人不断给儿子使眼色。示意他去哄哄沈音。
沈之杰笑道：“好妹妹，是我错了。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沈音也笑了起来，“你带我去哪里玩？我可不要再去看花灯。怪挤的。”
沈之杰说：“好妹妹，这才几月的天，哪里来的花灯？再说了，元宵佳节，人人都出来关灯赏景。哪有为你专门开道的理儿，你说是不是？这回，我请你去狩猎场，看哥哥们打猎，怎么样？”
沈夫人沉了脸，低声训斥，“阿杰！你和阿瑾此番陪新君狩猎，这是紧要的差事，哪能带你妹妹去玩呢？那京郊猎场人多眼杂，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和太子殿下……从前那桩旧事。还是带阿音去国寺烧香祈福罢。”
“母亲。”沈音赖在母亲身上，缠着她撒娇，“大哥和二哥都在，不会有事的。”
“是啊。”沈之杰也说，“这回有不少武将都带家里女眷来观景。单独在河边扎一串帐篷。离着臭男人远远的。不会有事的。”
沈夫人禁不住女儿恳求，只得说：“你和阿瑾一定要看好音儿。绝不能让她乱跑。但凡出去，必得找几个女眷陪着。”
沈之杰点了点头，“我跟金吾卫的哥们都打好招呼了。到时候，他们的姊妹妻妾，自然会带着阿音玩耍。大哥都放心，母亲，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夫人抱着女儿的腰，看着她娇嫩的脸，轻声道：“真是恨不得把你拴在我身边，一辈子不许离开呢。”
“你们一定把她看紧些。”沈夫人又说，“若是乱跑惹了祸，咱们可万万经受不起啊！”
“是，母亲。”沈之杰弯下腰。对沈夫人行了一礼。
沈音和哥哥对视一眼，挣脱沈夫人的怀抱，笑着跑出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