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从殿内走了出来。
父亲顿时就将满心感动的我忘到了脑后,满面柔情地迎了过去。
我:“……”
太后精神难得好转,要亲自替我相看婚事——当然,也有可能是她不信任皇后,又知道母亲在这方面没有丝毫经验,实在不放心的缘故。
这当然是莫大的荣幸,不过即使如此,我的婚事推进并不顺利。原因很简单,相看的贵胄子弟足有一打,我却总是觉得他们缺了点什么。
他们缺了什么呢?我也想不清楚。
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贵族云集。最优秀的少年人都汇集在此处,容貌、出身、才华、权力,总能挑选到一个四角齐全的少年人,然而我总是觉得他们差了些什么。
又一次相亲失败,我灰头土脸回了公主府。
天色已晚,正院灯火未起,唯有父母所居正房的屋檐上,坐着两个人。
父亲和母亲肩并肩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张琴,我看见母亲垂首拂动琴弦,一串悠扬的乐声从指尖流泻而出。父亲从身后环抱住她,探手与她合奏,于是琴声越发缠绵动人,远远飘扬在整座府中。
我站在院门处,仰首怔怔看着,一时居然看得恍惚起来。
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些少年郎不太合我心意。因为他们的温柔、热情、客气总像是隔着一层,或许嫁给了他们,依靠我的出身和家世,也能与他们融洽相处,但到了最后,也不过是如这京城中大多数贵胄夫妇一样,举案齐眉罢了。
从年幼时至今,我每一日都是亲眼看着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相处。他们相爱,而且难舍难分,好的甚至插不进去一个人,就算是我,也总觉得自己多余。
我曾经亲眼看过真正的琴瑟和鸣,又怎么能心甘情愿地屈就一段普通的齐眉举案。更甚至还要忍受后院里的姬妾庶子,困在一方小小的宅院里度过余生。
母亲看见了我,朝我招手。父亲似乎在她耳畔说了什么,惹得母亲轻笑。
我四下逡巡,没找到梯子,十分好奇父亲母亲是怎么上去的。
“在那里。”父亲隔空指点。
我绕了半圈过去,眼睁睁看着那里多出了一架梯子——天地良心,刚才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沿着梯子爬了上去,我哆哆嗦嗦在母亲旁边坐下,生怕自己摔下去。
“不喜欢?”母亲问我。
我摇摇头,心中突然生出勇气来:“父亲母亲,我现在不想嫁人了。”
父亲依旧是那副懒得探究我内心的模样:“那就不嫁。”
母亲:“为什么?”
我很坦诚地道:“我不喜欢。”
母亲眨了眨眼。
她没有骂我,于是我大受鼓舞,再接再厉:“父亲母亲十分恩爱,琴瑟和谐,我心中羡慕,如果余生能找到一个与我如父母亲一般恩爱的少年郎,才能心满意足。”
父亲大为得意,我看见他挑起了淡红的唇角,不过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悦耳。
他诚恳道:“那你可能嫁不出去了。”
母亲回首给了父亲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她转过头来,平静地对我道:“你确定?”
我用力点了点头:“我确定。”
“好吧。”母亲说,“那我替你回绝太后。”
父亲在她身后哀伤叹气:“本来想把纯熙的婚事订下,我们两人单独出去游玩的。”
“没关系!”我连忙道,“父亲母亲,其实我也想一个人出去游玩——不是真的一个人,而是和你们分头出去……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很多余,而且,我自己去玩,也许更有趣。”
父亲和母亲都笑了起来:“好吧。”
不知道母亲和太后与父皇说了什么,让他们都答应不再插手我的婚事。过了几日,父亲与母亲启程离京,而我也带足人手,打点行装,朝另一个方向离去了。
离开京城的那一日,我有种幼鸟脱笼的自由。
像父亲和母亲一样,我开始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外游玩,只在年节时动身回京。每到一处,我都会认真地写下在当地的诸般见闻,整理成信寄给母亲,虽然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但我知道,母亲一定看过我的每一封信。
期间也不是没有遇见过美貌少年,但质量大多不能与京城中的贵胄世家子弟相较。
十六岁那年,我游历至虞州一带,遇见了当地修行世家的一位年轻子弟,姓燕,年轻美貌,内向沉静。约他出来饮茶听琴,春夜里月明星稀,正是心猿意马的时候,快马来报:太后薨逝,急召我回京。
太后娘娘一生算是荣华至极,先帝在时,她占尽圣宠;先帝驾崩,她独子登基。从来没吃过半点苦头,起初几年还烦忧她的爱女——母亲迟迟无子,后来父皇将我过继过去,她也就只管颐养天年。任谁来看都是尊贵无匹,没有人能不艳羡。
父皇骤然丧母,哭得几欲昏厥,被侍从扶出去透气。我在棺木前跪的双腿发麻,哭得头脑发昏,悄悄溜出去时,听见了父皇的声音。
“皇姐没有半点悲伤吗?”父皇问,“母后骤逝,皇姐却连为她哭一场都吝啬。”
这已经是很严肃的指责了,我吓得脚步顿住,意识到父皇指责的是母亲,正要冲出去,只听母亲开口了。
“母后走得十分欣悦,为人子女者,忧父母之忧,乐父母之乐,有什么不对?”
父皇突然沉默下来。
“小九。”我听到母亲淡淡道,“你不是看不出来,父皇驾崩之后,母后的心就跟着死了,她如果真的想活,就不会再三拒绝太医为她请平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