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一只手背拍着另一只手心,满脸痛心疾首的样子,“吃亏的会是谁?还不是诸位老大人!”这一席话,说得众人都是满脸死灰,惨然无语,半点没有讲价的心思了:道理都被点透了,想要再蒙混,万万不能。王司吏说得也没错,从前这些富贵人家,对抗乱民也就是那么三板斧,第一结团自保,第二请县衙出面,第三联络附近卫所出手,可这老三招,最多对付一下零星乱党,那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农户,本身人数少、营养差不说,脑子也糊涂,和如今这些河工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这些河工……光人数摆在这里,那就不是城门卒能对付得了的,真要闹乱起来,恐怕除了江城水师之外,没人能镇压得住!但是,真到了惊动江城水师那一步,且不说水利队和河工最后结局如何,他们这些富贵人家首先就要家破人亡了,后续如何,还有意义吗?这些人个个都是有家有口的,根本不可能去赌这个,话说到这里,便知道出钱已是定局,都是嗒然而叹,垂下头去不肯出声了——这笔工钱,毛估估各家至少也要摊大几十两银子,这还是建立在县衙没说假话,当真不在这些银钱上沾手的前提下,但凡沾手,一百多两银子那是少说的。这笔钱,对各家来说也都不小了,有些地主只怕是要典田才能换到这么些现银,要说对买活军没有怨气,这是不可能的。王司吏看在眼里,本也无关痛痒,但思及这件事水利队指名要县衙出面,县父母又叫他来操办,便忖道:“个板马!驴草的佘四海,说什么新嫩,我看他手段老辣得很,硬是不肯自己出面,偏叫老子来讲,那今日老子少不得帮他圆圆场。这些小畜生是哪里学来的刁精,难道买活军那里当真是没有一个草包?”因此,就捻起一片董糖——也叫孝母酥的糖片吃了,又喝了一口酽茶,董糖入口即溶,只有一片桂花香味,甜滋滋的不知多么喜人,茶水涩味一冲,并不甜腻,反而回味无穷,王司吏便打叠精神,先指着这糖赞了一声好,又借着这个由头说道,“张老爷,这桂花董糖一向是我们广济的名物,南来北往的商贩,多有买去馈赠家人亲友的,可话说回来,自从前些年三峡堵塞,大江航运萧条,董糖生意也没先前那么好做了吧?”“买活军兴修水利,疏通港口,大江航运从此繁盛,好处最大的是谁?不正是你张老爷么?你们这些码头商户,本就是占了大便宜的,此言不假吧?便是那码头道路,翻修了以后,他佘队长能走几天?官道连着码头的路,本来是黄泥路,又是翻浆又是塌陷的,一年好走的也没有几天,那么一小段青石路,年深日久,一年要滑倒多少人!都修成水泥路了,广济北面的州县来做生意不也方便了吗?货郎多来进货,便宜的雪花糖又从下游过来了,你今日出点血,不几年生意上全挣回来了,我说的可有错没有?”没人不喜欢听这样的话,展望生意,的确让广济富商面上都现出了笑意,张掌柜摇头道,“你说的这都是远话了,不敢想,不敢想!如今这世道,今天只敢想后天的事,再多一天都是不敢想!”“有甚么不敢想的!最不敢想的,不就是买活军入城么?越发把话说白了。”王司吏这会儿倒有点买活军一般的飞扬跋扈了,他无所顾忌地道,“这不也是迟早的事?到了那一天,大家算起出身来,要把那些为富不仁、坑蒙拐骗的恶徒拿去斩了——张掌柜,您可就有话说了啊,咱们广济一向是民风淳朴,上下一心,当年修码头,你们不也是出过银子——难道,买活军好意思不记一点政审分给你吗?都是沿江的老人了,这点道理,不至于思量不明白吧?”这些人可和来自山村大泽的河工不同,是广济的老地头蛇了,买活军的流行,早已对他们的生活潜移默化起来了,王司吏都学会了买活军数钱的动作,便可见一斑——敏朝这里,大家数钱是一个排铜板的动作,不像买活军数钞票,两只手指是互相摩擦在一起的!这番话究竟有没有道理,众人各自有本帐:再说白了,买活军的水利队一道,好几家富户就紧急搬迁走了,今日这些富户也有些是前几年搬过来的,包括王司吏的前任都是弃职而去,他新补上来没有两年,这其中缘故为何,大家心里有数!“这话说到哪里去了!改朝换代那是多大的事,王老爷您也慎言,慎言。”“就是,我们出钱那也是该当的,都是为了乡情么!”这帮人便再没一丝火气了,反而显得踊跃起来,还有人放出豪言,就算把田全典了,也要交上这笔银子。王司吏听了,心底方才满意,又对众人道,“现在这年头,种田已是末流了,有远见的人都做生意,咱们广济别的不多,矿还是有一些的,只是历年来开采不旺,如今买活军那里,是个吃矿的血盆大口,只要是矿石,几乎没有不要的。老父母也久已有意开源,只是人手不足,如今这些河工岂不是现成的好工人?诸位若有什么好主意,咱们私下再谈。”实际上,采矿和县衙本是不太搭嘎的,那是矿监的活计,在府道有人来管,只是规定是规定,执行看执行,如今买活军的水利队都在县衙耀武扬威了,看来,县父母也是动了一些心思,想为自己投买,或者是将来被迫入买时攒点本钱……这件事,王司吏只说了个开头,众人一听,便知道大有文章可做,不乏有心思活动者,对于修路就更加热心了——开矿的工人,那是真的要仔细挑选的,修路中若能多加接触,正可以好好看看他们的为人……于是几日内,银钱居然都到了,摊子立刻就铺开了,广济河滩上,刚结束了河工的村民们,立刻又来到码头边敲敲打打起来,一天都没有耽误,又吃上了白米饭,赚上了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足以让他们满意的工钱。水利队整修码头道路的计划,执行得非常顺利,甚至在民间也是赞颂声一片,还有城里的百姓自发给修路队送吃喝,挽着袖子要来帮忙的——于百姓来说,不管是谁,只要肯给他们修路,那就值得他们这么开心!于张老板这样的士绅,银子花了固然心疼,但也积攒了一波名声,对日后的政审分也多了指望,心里也觉得这笔钱花得值得。于县衙,河工能不出去打群架,他们就松了一大口气了——黄冈是黄州府的州治所在,也是广济县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