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挫败,反而露出几分缅怀,“那张洲居然是燕庆手底下的兵,我一看路数就知道了,我倒是纳闷,这么好的苗子,燕庆居然舍得放人。”
齐沐白听见燕庆的名字,眉头微微一动。
若他没记错,燕庆是京中定国公的嫡次子,原本定国公和威远侯曾多次并肩作战,定国公还是老威远侯一手提拔上来,做了老威远侯的副将,只是当初威远侯失帝心时,此人却早早避开。
他瞧了眼舅父的伤势,转而问道:“舅父觉得金阳势乱为好,还是势和为好?”
室内忽然寂静,赵守义默了片刻,“舅父说了不算,这需要你亲眼去看。”
齐沐白拿了手边的舆图在看,长睫微颤,他缓缓放下,“舅父打算对我委以重任?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如何给得起他们所求?”
赵守义忽然大笑,伤口再次渗出血迹,但他仍然止不住。
齐沐白放下舆图,端起茶盏一看,里面漂着碎茶叶,这样的粗茶,舅父喝了半辈子。
他默了一瞬,重新放下。
赵守义凝视着他的脸,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你母亲也是这般谨慎,凡事都要有万全准备才会去做,小时候我逃学,每次都是你母亲从老爷子的棍子底下救我出来,我常觉得,她才该是将军。”
他声音低落沧桑,“你真的很像她。”
齐沐白手指微蜷,对于一个未曾谋面的母亲,他听了心中并无太大感想:“如今尚且不是拜山头的好时机,既然那张洲能得到舅父赏识,且等他撑上几日,朝廷增兵时再去。”
赵守义颔首,有些不太自然,“也好,这趟只为了探路叩门,沐白,镖局想要成事,离不开银子,明珠商行的进展如何?”
齐沐白看着碎茶叶,轻笑道,“尚可,侄儿这一身还是明珠商行的东家赠予的呢。”
他抚过衣袖的暗纹,悠然品着粗茶。
一个是着急上火,恨不得立刻纵马逐鹿中原,一个则温吞地整日窝在镖局看书品茗。
赵守义哪怕心中对外甥有着无限疼爱,此刻也感到胸闷。
这一胸闷,他便浑身紧绷,伤口拉扯的疼痛让他直吸冷气。
齐沐白喝完茶,再次拿起舆图,看到去过的地方还会微笑对赵守义道:“舅父还未曾去过富安吧?那里拱卫京师,有不少父亲的同僚在富安冶园,吃食嚼用追求精细,一碗鱼羹也要去皮、脱刺、腌制、晾晒、打成肉茸拌上猪油鹿尾......”
“够了!”赵守义低吼,“我当然知道京城权贵的做派,你可知他们一碗饭可抵十个兵三日的粮饷?”
齐沐白从善如流道:“侄儿如今晓得了。”
赵守义捂着伤口,再次出了一身冷汗,但他也看出来外甥的心思,他在京师长大,见了血会怕会退缩也正常,所以这一次他咬紧牙关,“出去,你说你无法下定决心,想要看遍世情再做决断,那就去看去闯!以后聪儿跟着忠山走镖,你也跟着去!”
齐沐白拎着舆图,从容地回了院子,即将推开院门时,他鬼使神差地看向梨树,春末时节,繁花已尽,新绿占领高地。
梨树猛然摇晃,一窝鸟蛋险而又险地擦着齐沐白的肩膀落到地上,但凡他躲闪慢一点,鸟蛋眨眼间能让他满脸开花。
明溪从树上露出头,活像被狗追了一路,见了齐沐白眼睛一亮,“救我。”
齐沐白挑眉,这是练轻功挂在树上,下不来了?
然而并不,苏氏常说明溪上树是和猫学会的,明溪抱着树干稳住身形,脚在树干一蹬借力,按着吉安所教的方法调息,轻巧落地。
“齐公子救我,李家的两个傻大个打听到我的下落,竟然追来了,幸好我学了轻功,否则该被他们缠住了。”明溪苦恼道。
她没想到李家两个兄弟竟然真的长了狗鼻子,到底是打过交道的老熟人,见她夜里离开明府便猜到她住在别处。
哪怕明溪待在镖局不出门,他们还是猜到了她的住处,今日她牵马打算回去看望苏氏,一头撞见蹲守的李家兄弟。
她当即施展半吊子轻功,翻墙回镖局,可惜她功夫不到家,竟然卡在梨树上。
明溪一手叉腰,难得懊丧地抓抓发髻,“这俩傻大个简直是莫名其妙,放着富家子弟的身份不要,缠着我干什么?总不能是李员外不让他们吃饱,再说了,他们如果想要吃饱饭,也要找有奶的娘啊。”
她已经把齐沐白当作己方队友,虽说性子疏冷,但他的确是无话不说的自己人。
齐沐白飞快将目光移开,长眉蹙了一下。
明溪继续道:“傻大个们跟我说过,他们兄弟俩只有一个可以继承家业,所以他们商量好了,一个养家一个入赘,更神奇的是李员外竟然支持他们胡闹,拜托,他们应该跟我娘说去,缠着我干嘛。”
吉安坐在房顶看好戏,闻言哈哈笑道:“说得妙啊,想当上门女婿当然要讨好丈母娘才是,他们倒像是毛遂自荐,想做你未来的女婿吧?”
齐沐白凉凉看他一眼,吉安立刻噤声,继续咔擦咔擦啃果子。
他身形颀长,微一抬头便看到墙头上的两个脑袋。
“明姑娘只想着躲么?”齐沐白淡淡道,“这二人无才无德,凭什么他们走大道,你只能躲藏?”
他打开后门,便见到李家兄弟踩在石头上,努力朝院子里探头。
明溪跟着出来,站在齐沐白身旁,此刻四人面面相对,惊讶、无措、尴尬的情绪属于李家兄弟,而明溪好奇,齐沐白只是弱书生,但他却想要赶走李家兄弟。
开什么玩笑,如果这俩狗皮膏药容易打发,她会被缠这么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