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赶走了。
“我听说你歌唱得不错。”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正眼也没看伊尔法林一眼,“你在我这里当个牵马的太屈才了,不如这样,我在努曼诺尔最大的歌剧院正好有熟人,你去找他,告诉他我的名字,就说是我介绍你去的。”
伊尔法林听着楼上大小姐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咆哮,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不过他一生中本来也从未有过拒绝的权力。
大小姐的丈夫骗了伊尔法林,他根本没有什么歌剧院的熟人。但那时已在阿兰多歌剧院作为总负责人的欧卡诺姆很赏识伊尔法林,同意他来工作,伊尔法林就这样歪打正着地进入了歌剧院,并在几年内成为了整个努曼诺尔迄今为止最有名的戏剧演员。
有很多人都慕名前来请教过他表演技巧,伊尔法林永远只有一句话:“忘掉你自己,不要扮演,而是成为你的角色。”至少他自己确实是这么做的,而且这对伊尔法林来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的躯壳内空空如也,本来也没有多少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但现在舌尖酸涩的橘子味提醒了伊尔法林,他确实拥有过去,哪怕只有短暂的一个下午,他曾经真切地作为他自己被人需要和依赖过,哪怕那个人直到真正走投无路前都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初秋午后昏黄的日光,酸涩的橘子,长发随风轻柔拂过肌肤的感觉,还有一个僵硬但坚实的拥抱,这就是仅属于伊尔法林本人的所有回忆,是构成他人格的全部基础。
大多数时候,伊尔法林压根想不起这个真正的自己,只有极少数时候,比如现在,他被某些引子牵引着看见空壳中的自己,就像看一片贫瘠空旷的荒地中的一根杂草,碍眼且毫无用处,却怎么也根除不净。
现在有人从荒地中穿过,随手为枯草降下了一场雨,让他比之前又生长拔高了一点,不仅无法让伊尔法林心存感激,恰恰相反,他心里甚至为此生出了一丝难言的恨意。尤其这人还是罗迷莫斯,没有比这更糟的情况了。
伊尔法林不知道世界上是否真的有人会爱他,或者是出于怜悯的施舍,哪怕是想利用他获取利益,说实话伊尔法林不在乎,谁都可以,什么借口都没关系,只要能给予他渺小如杂草一般的灵魂一个存在的意义。
但那个人不可能会是罗迷莫斯。
“请别再这么做了。”最后,伊尔法林说,他强忍着心中的惶恐和怒火,用还在颤抖的手指将那罐橘子果酱重新塞回罗迷莫斯手里,“我……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罗迷莫斯困惑地看着他:“你不喜欢吗?”
“不是……这不是我喜欢与否的问题。”伊尔法林说,“我的意思是,以后请你别再关注我本人什么样了,这没有意义。”
“我也没特意关注,只不过最近我们相处的时间比之前都多,自然而然就注意到罢了。”罗迷莫斯说,“我就是好奇,怎么还有人专门爱吃没到季节的水果,正好维斯帕也天天嚷着天气太热吃不下饭,我就想买点酸橘子尝一尝,如果吃不惯还能做成果酱,也就是多加点糖的事。倒也不是专门给你做的。”
她的解释让伊尔法林的脸色更差了,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去。
罗迷莫斯莫名其妙地回去了,出乎她意料的是,好几天没主动来找她的维斯帕竟然站在她房间门口,正准备抬手敲门。
“有什么事吗?”罗迷莫斯出声问道。
维斯帕转头看过来:“我来拿之前落在你这里的那个枕头。”
罗迷莫斯打开门,进屋拿了维斯帕的枕头递还给她:“是这几天你屋里没蚊子了?还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我干嘛要生你的气?”维斯帕说。当然,这不是她的真心话,为了掩饰这一点,她扫视了周围一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这是你最近新做的那批果酱?”
“是啊,本来说这罐是送给伊尔法林的,结果他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差点也跟我生起气来了。”罗迷莫斯无奈地耸耸肩。
“伊尔法林?”维斯帕惊讶道,“他也会生气?”
“看来是了,到底不是真正的木头人。”罗迷莫斯笑道,把刚才自己和伊尔法林之间的对话大概复述了一遍,“我想他应该是希望别人能只关注他扮演的角色,而不是他本人吧。”
维斯帕沉默了半晌,才说:“也可能是他比我更早地意识到了,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什么希望?”罗迷莫斯困惑道,“为什么要寄托给我?”
“……因为我们只是凡人。”维斯帕轻声说,“我们需要一个理由说服自己活下去。”
显然,罗迷莫斯无法理解,她将维斯帕这句话单纯地理解为凡人需要某个神作为自己的信仰:“那一如,维拉,或者米尔寇,不都是比我更好的选择吗?”
维斯帕甚至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只是沉默地看向罗迷莫斯,良久才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