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突然爆发出一句格外响亮的怒吼。
季念秋猛地闭眼。
那些篮子里的、被摆好的文字如同受惊的小鸟般，瞬间全部飞走了。
再摆一次吧。季念秋叹气。
再一次，她在脑海中重新站起身，挎起小篮子，连哄带骗地将文字一个个邀请回身边。
一个字，五个字，十个字。
这次的句子有些长，收获颇丰。
季念秋有些欢喜，一点点摆出自己想要的文字。
她很久都没有真心实意快乐过了。现在能够靠耐心和想象一点点恢复阅读，已经是她能感知的，最快乐的事情。
只可惜，就快要拼出来诗句时，她的手机响了。
被打断的季念秋看着面前的文字陷入了片刻混乱，随后烦闷地划开手机解锁页面。
是一个不太熟的同班同学。她发了一大段话，但季念秋不想去读。
与其浪费时间拼这些文字，不如趴在桌上睡大觉。
客厅里的骂战好像升级了。季念秋听见了玻璃杯被砸碎的声音。
“你让老子滚！？你这狗东西有本事掐死老子，不然老子死都不会走！”
“早就该掐死你个老东西！还有那个小妮子，没一点用处，早该打掉她！”
大人总是知道如何才能让孩子难过。他们用语言作最利的刀刃，用绝佳角度直插孩子最痛的地方。
季念秋合上书，心想，不劳你们费心啦，我这就自己走。
离开书桌时，她有些许遗憾。
要是能再顺利读一遍那首诗就好了。
她记得，那是首讲述骑士之爱的诗。它是如此得圣洁，曾在某一天傍晚为她灰色的天空镀上粉紫霞光。
那天就像现在这样，夕阳西下，群鸟纷飞，一些小孩在玩闹，一些枯枝在等待抽新芽。
季念秋脚步轻轻走到玄关。
“我出门了”。
外公哼哧哼哧扫着碎玻璃，父亲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
没人回应她。
季念秋心想着“这样也好”，坚定地朝楼顶跑去。
踏着台阶向上奔跑时，她内心竟升起一丝雀跃。
除了逃离旧地的兴奋感，她其实还有一个隐秘的期待。
不管是天堂地狱也好，阴曹地府也罢，她都期待与曾经的同桌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不过这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她的同桌褚长珂已经死了。
死去的人会回归虚无，就如同还未出世的人一般，唯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幻想和怀念。
季念秋趁着自己还活着，放肆地怀念她生命中最好的那段时光。
去年秋天，高一刚入学的他们成为了彼此的同桌。
褚长珂虽然长得高大匀称，却浑身透着文气。
他皮肤白皙细腻，讲话声音也低沉温柔，从不在课间打篮球，身上的味道干净清爽。
季念秋在家中受够了争吵，觉得安静的褚长珂简直是她命定的同桌。
日日相处让她越来越依赖褚长珂，等到发觉时，友情已经不幸变质了。
好在褚长珂并不知道季念秋的小心思，还每天朋友一般对待她。
期末考试后，两人还在教室里单独待了一会儿才互相道别。
“下学期见哟！”
这是季念秋对褚长珂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的她笑得明媚，还以为他们还能再见。
褚长珂正收拾书包，听到季念秋的道别后，他的动作顿了顿。
“嗯，下学期再见。”
季念秋想要收藏他这难得一见的迟钝模样，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好羞怯地摆摆手跑开。
她知道自己真的很喜欢褚长珂。
虽然他们没讲过太多话，也不太了解彼此，但每次讲话的时候，褚长珂都会停下手中的事情，专注地看着季念秋。
如今褚长珂不在了，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认真听季念秋说话了。
好不容易爬到顶层，季念秋气喘吁吁，弯腰扒开几层晾在屋顶的床单被套，走到生了锈的边沿扶手处。
这楼的背后是一片尚未开发的土地，没什么人往来。
消防员哥哥们，我尽量摔得好处理些，辛苦你们了。季念秋闭眼默念。
再次睁眼，她看到的还是那青灰的天、暗淡的太阳和稀薄的云。
……还有一个眼熟的黑影。
“又来收我了吗？”季念秋朝黑影打了个招呼。
她现在浑身轻松，心情不错。
而且那黑袍子实在太过于惹眼，着实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我还没有见过死神的样子呢，”季念秋向黑袍子走去，“我能见见……”
这话之后，黑袍子突然变得越来越透明，像是要逃跑。
“哎，别，”季念秋加快步子，想要留住这个黑影，“你先别跑！”
慌乱中，她踢到了一颗半拳大的石子，随着一瞬间重心的偏移，她直直向黑袍子扑去。
“啊——”
咚。
两个黑影一并倒地。
季念秋擦擦脸，从地上坐起身，心想自己临终前竟得罪了死神大人，真的不太妙。
“对不起对不起！”
季念秋双手合十，啪的一下拍在面前，眼睛紧闭，小脸揪成一团。
面前一片安静，季念秋悄悄睁开一点点眼睛偷看，发现黑袍子正在缓缓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