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来了。”一声孱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李思敏正在门口。
林末一时怔怔然,她想李思敏可能听到了什么。这些事对李思敏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林末本来就很难面对李思敏,一些事根本没在她面前说过,现在有些不自在。
李思敏倒是什么也没说。医生随着李思敏进来,开始检查齐誉盛的身体。
“那你们要当心。 ”卓清慧叮嘱一声就告别了。
李思敏站到了林末身旁。林末发现李思敏的发只是简单地绾起来,不再像从前端庄得一丝不苟。同样,她在李思敏的脸上看到了一分焦灼,那像是一种前尘茫然的焦灼。
“病人还是建议静养。”医生检查完后道。
“好,再住几天院。”林末决定等齐誉盛恢复差不多再说。
医生点头离去。
天已寒凉,风声瑟瑟,听着鬼哭狼嚎的风声,林末不自觉缩了缩身。也给齐誉盛拉紧了被子,“我们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林末一时想不到哪里才好,这时才很后悔地看着齐誉盛,“当初听你的就好了,把林家的别墅拍下来,也不至于现在一家子没落脚地。”
“那房子你不是说脏吗?”齐誉盛想到了另一处,“妈。不如我们去外公家,你不是说齐日昌怕你娘家人吗。”
李思敏突然慌张失色,“那里不好去。”
李思敏目光闪躲,然齐誉盛不解,“为什么?”
林末一拍齐誉盛,让他住嘴。
“那先到绮丽安顿,我再好好找个地方。”林末以此终结了住处的谈论。
李思敏却依然惴惴难安。
林末方想到,这是李思敏第一次在外面度过时日。她以前是个规规矩矩的妻子,除了偶尔和卓清慧出去,根本没有踏出过门。
很多事从踏出的第一步就变得艰难无比。
李思敏就跟林末第一次以“林末”这个名字,走在街上时一样。世界和以前都不一样了,变得陌生而可怕,就像一个食草动物无依无靠地步入了原始森林。林末能够明白那种感觉。
林末想要安慰李思,可自从回来后,她一直没叫过李思敏母亲,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后来便说,“你们饿吗?医院里有饭,我身上还有点钱,去买点。”
李思敏拉住了林末,“我去吧。”
林末便掏出钱给李思敏。
李思敏一去就是很久,有点出乎寻常。
“我去找找你妈。”林末有点担心,还是让齐誉盛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出去寻了。
在打饭的地方,林末没有找到李思敏,后来在医院狭长的走廊里,林末看到了她。
李思敏坐在散落一地的饭里泣不成声。
她打翻了饭她一身上好的袄裙也脏了彻底。袄裙铺在地上,露出了一双粽子角一样的小脚。
林末见了那双小脚,颇为惊愣。她不知道李思敏是裹了小脚的女人。李思敏从来不会让脚露出袄裙,那是她视如羞耻之事。
林末奔了过去,把她的袄裙拉下遮住了她的脚,“妈,你没事吧。”
林末不知道这么叫她,她会不会同意。因为李思敏一直不抬头。
“先起来。”林末把李思敏扶起来。
李思敏那一瞬间就自责道,“我什么都不会,拿了就翻了。我……我也不会弄干净。”
“不要紧,我以前也什么都不会。可活着就会慢慢学会的。”林末找了扫帚和簸箕,把打翻在地上的饭菜收拾干净,然后带着李思敏去洗手。
“这次出来带的钱不多。待会儿菜就少些,先填饱肚子。吃完后我去银行取点钱,你陪着齐誉盛。”林末叮嘱着,给李思敏擦了擦手。
李思敏看着林末,终于问,“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活下来的。”
林末只是淡淡一笑,“人是会怕死的,不敢死,就只能活了。”她笑自己不敢死,只是这么简单的理由才活着而已。
“不敢死。”李思敏喃喃念着。忽然想起,以前的她也受不了这身袄裙,受不了永远端重的发束,更受不了袄裙下的小脚。
她裹小脚的时候真疼,疼得她夜夜难眠,骨头都在碎掉一样。那种疼让她想死,可后来她不敢死,所以又只能疼下去,疼着疼着就麻木了。
再后来时代变了,年轻的女人开始不穿袄裙,不裹小脚。那才是李思敏最痛的时候。
李思敏看不惯那些露脚的女人,看不惯她们穿着洋装,穿着不是小脚的鞋走来走去。
这个时代充满战争,这个时代也是新事物与旧事物迎面碰撞的时代。动荡不安的人世,还有着剧烈的思想冲击,就像火山喷发那样猛烈。
李思敏恰恰是这碰撞冲击下,只能看着火花四射又无法融入的人。她失去了融入的资格,因为她美丽的裙摆下只是一双又烂又臭的脚,永远被裹着。她看不惯年轻的女人,因为她无法拥有她们所拥有的。
她艳羡她们吗?艳羡。她嫉妒她们吗?嫉妒。可她最恨的从来不是她们。
“为什么怕死是错,为什么只有死能解脱这些?”李思敏拉开裙摆,看着自己的小脚,这双小脚走久了会疼,站久了也会疼。
这双小脚的存在就是让她无法多走,无法多站,只能循规蹈矩待在家里。这双小脚的痛她都记得。
可李思敏怕死,因为怕死,所以无论裹脚多痛,无论给女人的规矩多么没有人性,李思敏都要忍受,全盘接受。她还要不断地自我催眠,告诉自己这是人世寻常,顺应就是了。
“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我们也是人,凭什么我们怕死是错。”林末又把李思敏的脸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