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听戴老宦说,周家已从苏州聘了十来个绣娘,都是顶尖的高手,正轮番不停做活! 再瞧我们娘娘,手里有什么?眼见又要小选,到时新人一来,就更难了!” 皆因贾家科举不兴,宦途平平,满门荣辱俱系元春一人。 近来吴妃产女通嫔有孕,独元春无所出,君心已患不稳,幸而太后怜惜,时时庇护一二。 太后出身江南,最喜刺绣;太上皇爱屋及乌,亦乐于此道。 若能在千秋节上进献一二珍品,老圣人岂不欢喜?元春也复宠有望了。 若不然拖得久了,倘或周嫔诞下皇子,那真是树倒巢倾,无力回天了。 如此紧要关头,王夫人这般行事,贾政岂能不恼? 待要再说两句,却见她愁云满面神色凄苦,低头拭泪间,两鬓竟有白发隐现。 贾政长叹口气,低声道:“宫里以前有个绣匠,做得出神活计,后获罪被逐不知所踪。此人毕生之技所汇一书,叫做《忘针录》,若得了这个进上,便万事无虞了。 如今我们各处寻摸,底子里就为这书!但此事不算辛秘,难保不被人抢在前头,不然老太太会急病?” 王夫人“唰”地白了脸儿,道:“我..我知道,不过宝玉....” 贾政见她如此顽愚,复又发狠道:“宝玉!宝玉!你就知道宝玉!倘若娘娘不妥,别说他,我们一家子都没好下场! 我才在老太太面前满口应承,谁知一问琏儿,外四路的人家都去信了,却只差大舅爷那里!你小事不管就罢,怎么大事也这样糊涂!” 王夫人掩面哭道:“宝玉原快好了,谁知今儿又发了热,我做娘的怎不担心.....” 贾政无奈道:“生病就请大夫,你着急有什么用?等宝玉好了,每两日让他习回骑射,这身子竟连兰哥儿还不如!” 王夫人委屈莫名,道:“老爷不知么?都是林丫头诓宝玉说要回南,他才急病了。” 贾政冷笑道:“那是他自己糊涂,和别人什么相干?” 王夫人急道:“单只这事也没什么,可是老爷,宝玉还说若林妹妹去了,他就要做和尚。 您听听,这话是说得的吗?宝玉病得那样,老太太没提林丫头半个字,还怕她沉心,亲自去安慰,姨太太生日又为她说项.....” 贾政忍不住喝道:“说写信的事,你东拉西扯什么!宝玉生病是黛玉害的?老太太不责备就是偏心?黛玉没去贺寿就是无礼?” 王夫人哭辩道:“老爷屈死人了,我如何敢说老太太.....” 贾政又叹口气,道:“黛玉失怙失恃,原当多加怜惜。把她教养好了,才对得起妹子妹夫,再说那孩子聪慧可疼,比宝玉强远了。 罢了罢了,且说正事要紧,你告诉舅爷,绣娘要擅双绣的,不拒出身来历,只要活儿好便可,再请舅奶奶娘家帮着打探打探。你现在就写,我使人快马送去。” 王夫人再不敢怠慢,当下写毕信封好,交由贾政拿去。 她耽搁这些时,恨不能一步跨去怡红院,等不得贾政走远,忙也带人出了门。一路脚下生风,不多时便到了。 几个丫头正在院中晾衣,见她来都忙请安,王夫人先问:“宝玉可好些?” 众人都回:“大夫才来诊过,比先好多了。” 王夫人才略放了心,又道:“你们行动轻些,莫吵扰了他。” 丫头们笑道:“别说人了,就连飞来的雀儿,也拿布绑了竹竿撵呢。” 王夫人只当宝玉已睡,便不令人通传,放轻步子自往屋里来。 才上台阶,就听里头有人说话,道是:“...凤姐姐又病了,大嫂子管家已是忙乱,我悄悄请大夫来,又省事又不惊动人。” 又听道:“你不说,老祖宗就不知道罢?她也吃药呢,不能出门吹风,就是念着你和林姑娘。”这是鸳鸯的声儿。 宝玉又问:“姐姐可要去潇湘馆?” 鸳鸯道:“怎么不去?老太太千叮万嘱,要探探你们两个。” 宝玉忙道:“见了林妹妹,就说我要补功课,不得闲去看她....不妥不妥…还是说我要上学,或去北府了罢。” 鸳鸯笑道:“爆炒豆子似的,慌什么!才咳嗽半日,小心伤了气息。” 宝玉亦笑道:“我一急就忘了,还有句话:要妹妹常往二姐姐那里,或去四妹妹屋里看看画,别总闷在家里…” 他这里絮絮地说,却不知王夫人早僵怔在窗外,耳中由远及近地都是另一个声音: “母亲赞你精干,让你管家。怎么入秋了,妹妹屋里还挂着蕉布幔子… 糖结迦南辟秽最好,数珠孝敬母亲,扇坠就给妹子,你的,明儿再寻罢… 你明知妹妹心重,偏还要胡乱攀扯,她怎不伤心?不贤不仁的混账老婆,要你何用!”这句话声如惊雷,炸得王夫人霎时清醒过来。 她略定定神,抬手拢齐鬓发,又欲整理衣衫。 一低头,却见袖上襟前泪渍斑斑,把个织金官绿袄儿浸染的不成样子,方想起着急来看宝玉,竟忘了更衣。 由此起贾政之诘、元春之困、贾母之责、黛玉之乱,千头万绪纷至沓来,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彩霞赶忙扶住,连声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