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掌柜脸皮厚,咳嗽几声整整自己凌乱的衣襟,不等锦瑟发问,忙道:“小姐这是渴了还是饿了?渴了我让人把泡好的龙井端过来,饿了我已经在文楼订了一桌餐,要用膳立马能送来。” 他打心眼里就没觉得林月回能看出问题来。他今日主要是想让人知难而退,安稳地把这座大佛给请走。 锦瑟憋笑憋得两颊耸起,借着摇头的功夫顺气,“都不是,小姐请两位进去。” 张掌柜拔腿往里走,没见着人就先道:“小姐,您看要用点什么午膳,我让人送来。” “我暂且不吃,你们两个坐。” 林月回倚靠着木胎镶牙交椅,背对着他们,神思困倦。 什么算账,她只求个好眠。 她勉强打起精神来,话没直说,只问:“张掌柜,五月份的账,你说有没有问题?” “账本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不管大的小的,已经禀明东家,”张掌柜揣着明白当糊涂,他憨笑,“不知小姐说的是何问题?” 这意思已然明了,他可以做小伏低,殷勤备至,但别想从他嘴里听见一句实话。 林月回也没恼,神平气静地发问:“五月份那批耀花绫,关税怎么没写?” “从临安府回到淮安,要过板闸关。板闸关税素有居天下强半的称号,那个关口,连只鸟飞过,都得被薅三根毛留下当税银才能走。” 她平视二人,一字一句道:“忘了写?还是说,你们用了别的法子把这关税给省了?” 张掌柜照旧不慌不忙,甩了袖子作揖,压低嗓子说:“小姐您不知,当时正赶上漕船到淮安。干脆都让漕军携带这批布匹,拿耀花绫抵关税,省了至少百两银子。” 他最后那句话甚至还有些得意,尾音上翘。 “你再说一遍,”林月回立眉嗔目,本来尚还有些稚气的脸,这时倒让人不敢直视。 “小姐,这是很多商贾都常做的事,我们这只是第一次让漕军携带布匹过关税。土宜不用付关税,而我们只需要付出几匹布料,何乐而不为。” 张掌柜听出她的语气不好,还佯作解释。垂头避开她犹带着锐意的眼神,心里却不屑,觉得她见识短浅。 “张掌柜,你可真让我怀疑,” “小姐怀疑什么?”张掌柜摆出愿闻其详的架子来。 “怀疑你是不是比别人多长了一个脑袋,又或是你卖惯了私盐走惯了硝,才让你胆比天大,”林月回发作起人来时,言语凿凿,跟剑刃一般伤人。 “这个算盘你是真会打,一辆运送漕粮的漕船,最多可以携带六十石土宜。五千多匹耀花绫需两到三艘漕船,全程货物在漕军的眼皮子底下。” 林月回颦眉,“你觉得这样高枕无忧了,但凡用你那脑子想一想,这些运送漕粮的漕军大多是从哪里来的?” “清江浦?” “清江浦是谁的地盘—” “席家,”张掌柜又不是真的傻,他这话说出口后,手脚发凉。 席家跟林家的不和已经放到了明面上。 “我不介意跟你们两个直说,别自作聪明。” “懂什么叫明明是死人坑,还以为是金银洞吗?” “你知道我要是席家我会怎么做吗,”林月回呼出一口气,将手抵在桌上,“漕军贩私盐你总知道吧,只要把私盐安在运有林家货物的那条船上,林家就逃脱不了干系。” 她压低眉间,“按明律,凡犯私盐者,杖一百,徒三年。” 林月回晃着没沾墨的毛笔,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声色不高,但话语却像冰棱一样刺进两人心里。 “到时是谁要当这个罪责呢,是谁要被杖一百打掉半条命,再徒三年要了另半条,死在外头当孤魂野鬼,魂消魄散。” 眼瞧两人噤不发声,她又道:“要是手段再龌龊一些,造一份盐引放在那布匹里。毕竟依照盐法条例来说,这伪造盐引者,按罪当诛。其他从犯,发配边卫充军。” 林月回笑语问两人,“现在还觉得这便宜好占吗?” 张掌柜这下彻底僵在那里,他本来就是这两年才当上二掌柜的,布号基本都是大掌柜在打理。他的职责就是哄那些夫人小姐高兴,去拉高门大院的生意。 所以他嘴甜会红哄人,身段是能屈能伸,脑子灵活,却都灵活在卖布上。 知道各路商人都这般做,大掌柜不在,他一时心痒,取了号牌吩咐底下人跟着漕船走,全然不知道祸患那么多。 他坐着难熬,浑身似被冷水浇。 林月回也没有继续说些吓人的话,声色转而淡漠,“但凡看过邸报就该知晓,圣上从今年开始又提高了漕军携带的土宜,从四十石提到六十石。是因为四十石根本无法满足漕军的胃口。 携带的土宜多了,人心喂养越来越大,恨不得把土宜塞到沉船。是因为天下绝大部分商贾都走漕军的路子,想尽办法逃关税,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后果吗?” “是国税无人输纳!” 说得危言耸听一些,就是居天下榜首之一的淮安漕运,运河钞关出了重大问题。漕军、土宜、关税和商贾已经是绑在一起的,现在就是上方悬着一把巨大的铡刀,这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劈的是哪一家。 焉知被拿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