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然地环在了谢婴身后,又细致地替她系好。 披风上如同炉火炙烤过一般温暖,带着青年身上好闻的草木香气,一点点抚平谢婴泛起波澜的心绪。 她早该知道的,“我心昭昭”,竟是这么个昭昭。 “你……”谢婴仿佛回过神似地后退了一步,想与眼前青年拉开些距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喧闹。 “是她、是他们!他们被大祭司选中了!” 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两名舞者走下台来到谢婴与青年的身边,俯身做了请的手势,谢婴更是不知所措,青年却已经一副笑吟吟的模样,面不改色地朝谢婴伸手。 “走吧,我们被选作拜月使者了。” 谢婴一转身,便看见四周陆陆续续有不少男女被邀请上台,看见大祭司慈祥和蔼的目光,谢婴不好意思拒绝,只好伸手放在青年掌心,在他的陪伴下走上展台。 舞者走到白马前头翩翩起舞,乐师演奏的音乐也在男男女女上台之时欢快雀跃了几分,谢婴不敢去看身边青年,却依旧感受得到对方炽热的目光,一直流转在自己身上。 “诸位站稳,游行继续。” 大祭司拍了拍巴掌,马儿乖巧地小步往前走,舞者们走到马儿们身前,一边跳着祈福舞一边指引马儿向前。 展台上的男男女女在音乐下牵着手翩翩起舞,谢婴这才意识到拜月节的这一习俗,也许与京畿那边的月老有异曲同工之处。 似乎察觉到谢婴心中所想,青年低下身子偏头到谢婴的耳侧,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梁州的拜月节有旨在三,一则平安、二则丰收,三则……心悦佳人。” 谢婴耳垂微红,有些不自然地偏了偏身子,岔开了话题:“与公子有缘,却还不知公子姓名。” 青年淡淡开口,和气如兰:“敝人姓顾,小字闻晞,还未请教女公子芳名。” 听到这个名字谢婴心里一麻,前世种种牵绊皆浮于心中。 回想起自戕的那一瞬谢婴脑海里走马灯般看过自己的一生,牵挂师傅会不会因为失去爱徒而心痛失望,牵挂自己的年迈的青驷是否有人赡养,亦牵挂千里之外参加鹿野祭的少年会不会受伤,那少年,不知不觉间已长得这么大了。 三年的时间,明明记忆还停留在他十八岁那年,瘦削单薄的小小身影孤独地跪在朝天阶上,自己为他奉上第二顶冠帽的一刻。如今他却已长身玉立,如苍松般英姿挺拔。 “女公子?” 谢婴回神,没有初见鹤临时毛骨悚然的惊惧,面对顾昭,她竟忽然间安心下来,于她而言,顾昭是自己从襁褓中看着长大的弟弟,是在一张白纸上一点点看它染上独属于自己的墨迹,前世谢婴便将他当作与鹤临同样重要的家人,从始至终他都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永远都在拼尽全力地追寻理想。 微风中,细碎的额发半掩着他的眉毛,温润的眼眸中揉碎了满天星光,一身清冷的雪青色长袍也难掩骨子里的矜贵,站在身边像是春日暖阳,驱散谢婴满身寒气。 谢婴真的很想说一句:“顾昭,好久不见。” 可话到嘴边却踌躇难言,只说:“初次见面,小女……韩九歌。” 顾昭面色不变,微微抿唇说道:“九歌,女公子的名字真好听。” 谢婴微微松了口气,她也曾担心顾昭与鹤临一般,险些认出自己,在阿父、阿兄以及流言蜚语中,她知道自己死后顾昭疯魔了一场,失了一人之下的权位,他是金枝玉叶的贵人,却因为自己饱受非议与折磨。 如今顾昭终于缓过来,重新得到帝王的认可,一步步努力走向本就属于他的权力巅峰,而自己身负仇怨,将来之路谢婴心里没底,只知无比艰险、九死一生,万万不能将自己曾经捧在掌心的小贵人拉下泥潭。 “公子,小女还有事……” “月神到!——” 随着一声通报,众人停下脚步,面前便是一幢巍峨的庙宇,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亦没有金身玉像,唯有一尊月神石像静静立在庙堂之中,大祭司在众人簇拥下走到庙宇之前,高举双手吟唱经文,半晌她一张慈祥的脸忽然变得悲悯。 “一拜月神,佑梁州百姓来年无忧、平安顺遂。” 在顾昭的指引下,二人面向月神石像跪下,三拜月神。 “二拜后土,望梁州土地风调雨顺、穰穰满家。” 众人起身回头,面向大地虔诚下跪,三拜土地。 “三拜佳人,愿此生此世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谢婴显然愣住,顾昭伸手搀扶她起身,微笑着看她,道:“旁人拜月皆有佳人相伴,唯有闻晞孤独一人,不知女公子肯否垂怜,圆一个异乡人过节的念想。” 谢婴有些动容,旁人已纷纷相拜,望着顾昭那可怜巴巴的眼神,谢婴无奈地笑了笑,这小子何时学会的撒娇,竟让自己丝毫没有招架之力。 谢婴执起衣摆,施施然与顾昭一同跪下,夜色沉寂,皓月随云流动,月光像是天边倾泻而下的溪流,给众人蒙上一层朦胧柔美的白纱,万千心绪皆藏在心间,一双眼只为意中人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