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燕砺锋探究地看着祝良夕。
祝良夕一对上他的目光,便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赵宝琮亲政之后全然变了一个人,她对皇权的掌握之心是文武百官有目共睹的。安证道被贬官,无疑是她又损失得力臂膀,对于女帝来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培植忠于她自己的官员和势力,若是能借陈阿细一案处置了何坤,赵宝琮便能名正言顺地将羌州知州换成自己的人,云霆营所在的东南边境,就再也不是燕家独大了。
这也是祝良夕此行的用意。如果何坤真的杀害无辜百姓,赵宝琮便会第一时间将何坤问罪撤官,顾辞也拦不住。
“你们三大营有一句话,叫千金易得,一将难求,朝廷亦如是。”祝良夕微笑,“能有一个既忠于朝廷,又关爱百姓的好地方官,同样是朝廷的福气。孰轻孰重,陛下是分得清的。”
两人都是聪明人,这般也算是隐晦地交换了意见。互相猜忌于事无补,祝良夕亦明白,只有让燕砺锋清楚赵宝琮的用意,朝廷才能真正查出陈阿细一案的真相。培植势力对于皇帝或许很重要,但让真相水落石出,对百姓,对社稷,要更加重要。
“不过,我倒是奇怪,这何坤年纪也不小了,为何还不娶妻生子呢?”祝良夕换了个话题,“莫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
燕砺锋连忙做一个噤声的手势,“祝女官,祝大人,岂敢这样背后编排人家?”
“到这个年纪还不成亲,由不得我不编排他。”祝良夕摊手一笑,“他原来是燕帅的副将,如今是羌州的知州,按他的身份,就算是妾室也该纳了几十房了,怎么如今却连个枕边人都没有?”
“哎,贺骁倒是对我说过这个。”燕砺锋慢慢说道,“听说何坤以前是娶过妻子的,还有一子一女,那时候他还不是副将,就是云霆营里的一个百夫长,常年在军中,几年都回不了家一次。他妻子倒是贤惠能干,在家里一个人照顾公婆和孩子,每次和何坤通信,都是叮嘱他要在营中好好当兵,守好边境,从未抱怨过什么。只可惜后来南唐举兵进犯,直打过了落霄山脉,冲进羌州腹地,羌州的数万百姓,包括何坤的妻儿,都成了俘虏。那南唐军也是泯灭人性,知道羌州的妇孺老弱多是军属,偏偏专用军属来要挟。何坤的妻儿当时就被吊在树上,而何坤领命埋伏,不能现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妻子被乱刀砍死。他的儿子女儿自出生起也没见过父亲几面,几乎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却也向山林中大喊一声爹爹,之后从容就义,至死都没有求饶一句。”
他语气平淡,平静地讲完这样一段故事,而祝良夕却愣住了,久久没能回神。
作为军人,眼睁睁地看着家人死在敌军手下,而自己却连呼喊一句都不能······该是何等悲恸?
若燕砺锋的这个故事不是故意编排出来博取她对何坤的同情心的话,那何坤的这般经历,倒的确是令人唏嘘了。
“那一战的关键,就是何坤的奇兵致胜,由此一役,他得到我堂叔赏识,直接破格升为了副将。”或许是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燕砺锋一笑,继续说道,“但他妻儿的惨死似乎对他打击太大,自那以后,他再不提娶妻生子的事,全副身心都投在了打仗和练兵上。只是南唐亦被那一仗伤了元气,之后多年没有战事,云霆营也不由得士气松懈,疏于训练。何坤不肯放松,依然用战时的标准来练兵,到头来招致将士不满,自然对他也没什么好话。结果六年以后,南唐突袭,云霆营全体将士虽匆忙应对,但体力军技都在,最终还是顶住了袭击,把南唐军打了回去。不过何坤也是在那一次打仗中被砍掉了手掌,不得不退营,之后先帝开恩允他做知州,那都是后话了。”
“怪不得贺骁说起何坤会是那个样子,”祝良夕轻声一笑,“何坤若是严抓军纪,那少不了要得罪人,贺骁那是名不见经传,想必没少被何坤收拾。”
“是啊,何坤得罪人的水平向来是云霆营一绝,有时连我堂叔对他都没办法。”燕砺锋无奈道,“当年几个世家子弟到云霆营参军,纪律涣散,偷偷跑下山去玩乐,还糟蹋了几个良家女子。此事被何坤知道,直接派人将这几人抓回来,要吊在营门口打死,结果那些家族来求情,堂叔亦是为难,便让何坤将这些不成器的打一顿军棍,逐出营算了。何坤不听,一顿大酒把堂叔灌醉,然后将犯事之人吊在云霆营大门口,当着将士和百姓的面,一鞭鞭将这些人打了个皮开肉绽,最后没一个活下来的。堂叔酒醒时知道误了大事,但人已经死了,没法挽回,也只能这样了。”
“那几个家族没有秋后算账?”祝良夕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们当然不肯罢休!”燕砺锋嘿嘿一笑,“但先帝恰好那个时候颁布诏令,要求三大营严明军纪,对犯事者严加处罚。再加上正好那时赶上南唐来犯,仗打起来就顾不得那些了,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燕砺锋说这些事时,一脸的与有荣焉,似乎也认为何坤的所作所为十分解气。祝良夕暗暗观察他的神情,看他眉飞色舞的,不像是编故事说谎。
何坤若真像燕砺锋说的这般大义凛然,倒也不难解释陈阿细在牢中没受虐待。她从前见过那些被关在牢中的女子,且不说皮肉之苦,至少被侵犯是逃不了的。她方才借机检查陈阿细的身体,发现她并未受到伤害,本来心中还在诧异,如此一看,别的不说,起码何坤还是个有原则的人。
“明天就要启程去关南县了,何坤会跟着去吗?”半晌,祝良夕问道。何坤或许的确是个忠义之人,但他行事反常也是真的,如果何坤还要跟着去关南县,便又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了。
“他去不了,尽管特使查案的惯例是州县官吏都要随从,但他在州府衙门还有公务,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是我们和贺骁去了。”燕砺锋答道,“贺骁已经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