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弄,他那点心思,她只消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说来也好笑,他在西京这么多年,与祝良夕也不止一面之缘,竟生生没看出她是如此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展露实力轻而易举,隐藏实力却是难以把握分寸,祝良夕于武学一事收放自如,的确是高手中的高手了。
燕砺锋没有再继续那个打探她过往的话题,只是用匕首削下一小块肉,递给祝良夕,“尝尝。”
祝良夕毫不扭捏,直接用手接过,放进嘴里。兔肉表皮被烤出一层油脂,有些脆香,又有些韧性,越嚼便愈发有浓郁的香味。蜂蜜与香辛料共同营造出咸鲜的味道,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竟是意外的美味。
她点点头,不吝夸奖,“好吃!”
“是吧?”燕砺锋十分惊喜,看得出是真的高兴。他将兔子翻烤几圈,又削下一片肉来,格外多撒了些椒盐,“再尝尝!”
祝良夕接过,顺便一客气,“你也吃。”
“嗨,我不着急这一口,”燕砺锋挑选着肥瘦相宜的部位,仔细用匕首将肉割下来,“你昨天······的确是厉害,那重剑一出来,我都傻了,我原先还以为我在神枪营里够厉害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次才知道陛下身边卧虎藏龙。”
“你既然在神枪营如此风生水起,当初又为何要离开?”祝良夕随意问道,“以你爹的权势,还有你独子的身份,只要你不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早就在神枪营当上副将了。”
燕砺锋动作一顿,之后,苦笑一下。
祝良夕没有忽略他这一神情,她无谓一笑,“这是你的私事,不想说就算了。”
“倒也不算私事,这件事顾辞也知道,说不定,早就告诉陛下了。”燕砺锋继续翻烤兔肉,说着,“我六姐,燕行川,你知道吗?”
“你十六个姐姐,我可记不过来。”祝良夕半开玩笑道。
燕砺锋一笑,继续道,“我爹向来是重男轻女的,他本来不同意女子从军,但奈何我家女儿太多,若不允许自己女儿从军,燕家就会慢慢丧失对三大营的控制权。恰好,我六姐从小渴望从戎,自及笄后,她便去了神枪营,扮男装从最低级的小卒做起。她训练刻苦,人又聪明,甚至还击退过北齐的斥候,六年下来,她便升成千夫长,再往上,就是督军长了。”
“嚯,可真是位女中豪杰!”祝良夕似乎对燕行川非常赞赏,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欣赏,“女子从军,还能干出成绩,相当不易了。”
“对,她是成为千夫长后,营中才知道她是女子的。尽管依然有人认为女人不能打仗,但军中凭实力说话,六姐的军功是有目共睹的,大多数人还是对她十分欣赏。”燕砺锋点头,“我当初想去神枪营,也是受了六姐的感染,想去边疆干出一番事业来。如她一般,我不曾与人说过自己的身份,只是从士卒做起,想让大家都认可我的实力。六姐知道我在营中,也从不偏袒,我们全当是陌生人,都想靠自己博出一番功名来。”
尽管从未见过燕行川,但在燕砺锋的描述中,祝良夕仿佛也能想象出这个女子英姿飒爽的样子。她小小年纪就在江湖闯荡,见惯了柔弱依附的女子,虽然心中明白个人秉性不同无可厚非,但她还是喜欢坚强又独立的女子。燕行川此人,的确对她味口。
“后来呢?”祝良夕来了兴趣。燕行川如此出色,可她这些年却并未听说过神枪营有个神勇的女将军,却是奇怪。
“后来······”燕砺锋目光看向了别处,“后来,我爹看我干出了成绩,便要破格提拔我做督军长。这在军中其实是不合规矩的,但他的话,没有人敢不听,所以也没有人提出异议。实际上,那个督军长的军职,按理应该是我六姐升上去,但我爹一句话便定了乾坤,容不得反驳,她渴望了许久的位置,就这样被我爹莫名其妙地夺来,给了我。”
祝良夕一怔,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能让燕行川归于沉寂的会是什么了不得的理由,没想到,没有理由。
“那她,后来怎样了?”祝良夕问道。她能猜到,后来不会很好。
“后来,六姐就离开了。”燕砺锋的语气没有太大的波澜,仿佛这件事在他心中翻来覆去的回味,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冲击,“她没有提出异议,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离开了神枪营,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去找过,也拜托顾辞用灰羽卫找过,甚至托商人去中原找,都没有找到。”
说实话,这个结果,在祝良夕的意料之中。
她方才就在想,如果她是燕行川,她该怎么办。事实上,她无计可施,一边是弟弟,一边是父亲,她一介女流的梦想根本无足轻重。既然自己与家族的矛盾无法解决,那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开神枪营,甚至离开西梁,摆脱一切的枷锁和束缚。
“现在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弟弟?”燕砺锋自嘲地一笑。
“谁能拒绝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呢?”祝良夕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古人虽说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但若是无波无澜也能玉成,谁不想要?再说了,你是燕家的一颗独苗苗,燕行川的出生本就是你的铺垫,她又如何能奢望,在家族中与你争抢位置呢?”
燕砺锋一愣,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觉得,不公平吗?”他试着问。
“那你说,什么才是公平?”祝良夕坐正身子,看着他,“你爹本就重男轻女,在这样的家族中,让男子占尽优势,才是公平。正如大梁察举选官,陈阿宽样样都比周成海出色,偏偏却是周成海凭借家族势力当上了知县,公平吗?然而大梁制度如此,世家把持权力,对他们来说,让周成海成为知县,才叫公平。如果说一个地方的规矩本身就是不公平的,那就不用纠结怎样做才能公平了——烂地长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