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四十几,五十几?只怕她活不了那么久。就她这么委屈的“不倒翁”,她早憋了一身病;可是当“不倒翁”还算是有心力撑着一口气儿,一朝连“不倒翁”都不想当,偌大皇宫、漫漫长夜,她不知道靠什么活。 靠他?暗里也知道他正盯着她,热乎乎的身子,心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不过是被她那么浅浅勾一下。 他靠不住。她微微一笑,歪头错开他的鼻尖儿,用淡粉的冷唇碰碰他红艳艳的热唇。 * 崇庆太后再见到皇帝,发觉他脸色白里透红,浑身松泰,修饰地一丝不苟,衣裳穿得齐整,辫子似乎都格外油亮。 太后一愣,问:“皇后好多了?” 乾隆难得笑一笑,说:“去瞧瞧就知道。彦儿福梅都去,回来再跟老佛爷禀。”边说边罕有地对着太后眨眨眼。 太后对着屋里的媳妇们点点头,说:“你们主子说了,你们就去瞧瞧。”老太太疑惑地看一眼儿子,“有什么都回来禀。” 等娴妃领着一干人叩头出去,走远了,太后才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帝今日实在反常。 “皇后病了,她们该去。”乾隆喝口茶,修长的手指捏捏杯子,“皇后也是她们的主子。后宫的长幼尊卑,以前是儿子太宽纵。”顿顿又斟酌着说,“听说前儿娴妃还抢白皇后,不过是儿子不在跟前儿,要是在,不能让娴妃这么没规矩。” 可这总是后话,乾隆也只能跟太后浅浅露一露,真在娴妃面前说反而好像皇后趁着病告歪状。而且,以皇帝的冷口冷心,惜字如金,今儿对太后对娴妃说得都太多了。 * 富察皇后听通传说娴妃领着彦儿、福梅一干人来,想,昨儿娴妃下午来,今儿怎么来得这般早。还这么一大票人……皇后命她们外头候着,急急忙忙叫影青来帮她换衣裳。 影青一边捧着衣裳进来,一边说:“翠青也没数儿,等着便等着,催什么。” 皇后窘一下,对影青说:“我催的。”不过,影青的话,道理上没错,嫔御侍疾,皇后是正牌主子,候着又如何?这么好的春日,春寒料峭,水上日头好,岸上风光别有滋味,站站吹吹早春的风罢。 心上慢下来,皇后施施然坐着看首饰匣子,问影青:“紫色这一盘缺个花簪?” 影青探头过来,瞥一眼:“是呢!娘娘的丁香坠儿在枕头下,这个花簪奴婢把床抖翻个儿也没找见。” 皇后拉拉妆台屉子:“搁忘了?” 影青答说:“怎么会。奴婢找过几回。明明那天去太后老佛爷跟前儿还簪着。” 主仆二人找的正是乾隆攥在手心儿里拿走的那枚花簪,那日皇后不肯留他,他心中懊恼,一气之下握着花簪出走,后来揣在袖里,再后带去书房,皇后不在身边时,他便掏出来闻一闻,淡淡的皇后的香。 “不值什么。”不过是枚通草绒花簪,没金没银没玉,要说银钱上,当真不值。皇后想想又说,“大约是念旧,好好的东西,陪在身边那么些日子,说没就没,心里空落落。” “娘娘就是心软念旧。”影青把妆匣一样一样打开给皇后看,皇后摇头,影青便再开一匣。每日的首饰头面都是这么选出来的。“对人也是,心软,念旧。所以才总吃亏。不过奴婢的意思,吃亏就吃亏,把身子养好才最关键……” 皇后听影青说,触动心事,她认,她就是心软、念旧。总觉得那么多年,无论是对皇帝,还是对娴妃,她总不忍心。不忍心驳他的面子,不忍心对娴妃摆皇后的谱儿,所以才处处吃亏。心软,紫禁城最忌讳心软。从永璜出生起,弘历身边的女人都知道富察氏福晋心软。 所以都敢下狠手欺负她。也真是被暗着欺负狠了,她才哪怕只是想想当个妒妇,把娴妃她们从自己屋里撵出去,这么一点儿痛快便欢欣,能“噗嗤”一下笑出声。 “今儿不戴绒花,戴金的。”她拈起一支古朴的金簪,“反正病中,戴一支意思意思。”做姑娘的时候穿金戴银,如今反而简素地浑身上下珠玉都无。 主仆细细妆扮过,富察皇后才咳两声,清清嗓子,扶着影青的手从内室出来。 翠青会意,打帘儿请各位嫔御贵主进屋。娴妃打头进来,进屋就捏着嗓子,小百灵一样说:“皇后娘娘叫我们好等!可大安了?” 皇后坐着不吭声,等人都站齐整,才说:“难得,娴妃还知道我是皇后。” 娴妃没想到皇后还有这么驳她脸的时候,不禁意外抬头看一眼皇后,见她正低着头,细细摆布衣裳的褶儿,头上妆着一支金灿灿的金簪,她立马跪下请罪:“主子娘娘恕罪!奴婢失言。” 皇后随着皇帝崇尚节俭,通身上下除了人金贵,衣服首饰样样普通,吃穿用还不及她们。今儿娴妃没瞧仔细,撞着戴金的皇后。但凡戴金,皇后是要拿皇后的架儿,摆皇后的谱儿的。 底下的嫔妃面面相觑,彦儿和福梅更诧异,她们来的日子短,皇后见得少,只几次,皇后都温吞随和,不爱说话,只立在太后身边,照料得似是很周到。倒是娴妃,爱说话,爱掐尖儿,偶然抢白皇后,皇后收住话头不说,由着娴妃占上风。今儿怪哉,是到了皇后的地界儿罢! 彦儿和福梅相熟,两人相视一眼,都垂下头继续听。“这儿不用你伺候,去吧。”皇后仍旧没抬头,闲闲说一句,再抬头照旧温吞,淡淡的,对着翠青一点头,翠青会意打帘儿。 娴妃磕过头,并不敢使性子,只能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