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予风目送她入府,眼里的光芒再次隐匿。
东宫明月一回到府邸,就发现清子在墙角擦眼泪,仔细询问,清子只是说自己被风沙迷了眼,侍女们附和在这飞沙走石之地需要面纱出门,众人又开始讨论什么颜色什么材质的面纱适合明天出门使用。
夜深,众人睡去。
清子望着满天星光,无心睡眠。原来是她今天在侍卫中见到了一位和她初恋及其相似的人,思绪把她带回几十年前。
清子是大禾一普通农民的大女儿,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母亲随后改嫁给了一位老花农,花农膝下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已娶妻,二儿子和三儿子是双胞胎,与清子同岁。
大禾国是一个女权王国,女性是家中的支柱。
母亲常对她说,以后要找一个好夫君。
十岁那年,隔壁搬来了一位有着阳光笑容的男孩,男孩的母亲在镇上经营了一家酒馆。
大禾的冬季潮湿阴冷,寒风萧瑟,清子的双手长满了冻疮。
每当这个时候,男孩就会隔着栅栏,给她送去一碗热羹。
她觉得很羞愧,被人看到那么难看的手。
“不要再来了,我不喜欢吃甜。”清子自知,以她的家庭是配不上男孩的。
每当她做完农活,东方天边露出了白肚皮,她家西南方的篱笆下面,一定会出现一碗温热的羹。
粥是甜的,喝到嘴里是酸的。
春天到了,花田开满了粉嫩的茶花。
清子摘了一大捧,准备放到男孩家的石阶上,刚好撞上出门的男孩。
几个月不见,男孩长高了,也瘦了。
“这个,送给你。”
男孩笑了,眼睛明亮而清澈:“谢谢你,尹姑娘。”
清子不好意意思地低下头:“没什么,这就当作是粥的谢礼吧,我也没什么能送给你的。你如果喜欢茶花,尽管来采好了。”
他哪是喜欢茶花。
收成她家仅占三成,七成给贵族。尹母拿着这些钱,给他们买了新衣服,清子看着那条青色的新裙子,爱不释手,试了很多遍,都不舍得穿,最后放进了箱子里。
一日,清子正在田里除草,男兴致勃勃冲跑来,手中拿了个青铜杯子:“尹姑娘,这是店里新做的桃花茶,你尝尝好不好喝。”
清子低头:“不是要你不要来了吗?”
“你快尝尝,好喝的,”男孩直接放到清子唇边,“真的很好喝,你说不喜欢吃甜,这个不甜的。”
清子怄不过他,浅尝了一口。
“好喝。”
“嘿嘿好喝吧,你猜猜这是谁做的?”男孩歪着脑袋,他又长高了,现在已经比清子高出一头。
“你做的?”
“你怎么这么聪明!”
清子把农具放到一旁,有些悲伤悲伤地看着。
“尹姑娘,你怎么不开心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茧子的手,好像有块石头卡在喉咙里,自卑是她的影子,而男孩就是阳光。
黑夜,残月,清风,还有半盏桃花茶。
这世间,人生来分三六九等,父亲早逝,母亲组建了新的家庭,现在又有了小生命,这个世界上没有她的去处了吧。
后来,很久见不到男孩。
母亲说,隔壁的男孩去官府当差了。
再见到他的时候,已是两年后。
男孩黑了些许,穿着黑灰相间的官府的衣服,笑容比茶花灿烂:“尹姑娘,近日可好?”
她很好,每日和继父耕田,继兄们即将娶妻,母亲不止一次提过她的婚事,她都草草应付过去。
“我挺好的,母亲说你在官府当差。”
两人并肩坐,清子发现这个笨笨的大男孩突然长大了,变得内敛稳重,没有变得是他依旧温暖,如春风,似阳光。
可她还是继续做农活种花,除了年龄没有任何变化。
“尹姑娘,你可有意中人?”
清子又惊又喜,只觉得脸颊火热,半晌,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有啊...”
男孩微笑:“尹姑娘,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对她来说,他是最好。
那夜月亮藏在云里,她的心像融化的烛液,火热滚烫,泪水如春雨般落下,男孩轻轻地帮她擦拭着。
后来,男孩来提亲了。
后来,烛光摇曳,花前月下,男耕女织,好不快活。
再后来,母亲对她说,男孩从马上摔下来,不省人事。
她的幸福、她的期望、她简单的愿望、她梦寐以求的生活,顷刻间,化为乌有,不复存在。
从那天起她的心就死了,她有想过随他去,可天不遂她愿,偏偏将她留下。
大梦初醒,恍如隔世。
如果死不掉,那就活下去。
她想起男孩对她说的那句:“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一定不会再让你做这种农活,不会让你冬天手起茧子,不会让你哭泣。”
“我听你的,我不会再哭了。”
山远天高烟水寒,夜半无声风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