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年鸿胪寺卿卢益明当着她的面,指天为誓此生绝不再娶,叫冷清平那如火情意闷在心口,越烧越旺。她忘不了卢益明,却不会再死皮赖脸上去纠缠,后来便上书安元皇帝请求外出散心,这些年,她便一直徘徊在外头,游历山川大河,赏遍世间美景。直到战火再起,才不得不重返颍都,做她安分的广德长公主。 冷清平没见过这位存在于别人口中的姑母,因为福慧公主前往新楼那时,她还未出生。后来冷谨言和亲新楼,姊妹两个通过几回信,信里时常提起福慧公主,说她容颜美丽,性格温婉,但不失坚强倔强,引得冷清平对福慧姑姑很是好奇。 前阵子来信,新楼归降成为大厉属国,福慧姑姑一道随大军回来,等了又等都没等来,她便忍不住了,直接追到冷明烛面前询问。 冷明烛朱笔微顿,头也不抬,“急什么,该回来自然就会回来了,等着就是了。” “哦。”冷清平长长地哦了一声,“我还听说福慧姑母会带着孩子一起回来,孩子的话论辈分和咱们是平辈对吧,阿姊陛下可知道人家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啊?” 没等冷明烛回答,她自顾自说道:“话说,孟家将军也要凯旋了,你们还打算成婚么?对了还有一事,昨日我去看望了父皇,好像不大好了……” 说到这里,声音染上些哀伤,这些年她在外头跑,忘却了颍都的一切,父皇、阿姊统统都淡忘了,如今再见到时,才发觉她的父皇已是病骨难销。明帝在位时,虽没有过于宠爱她,但也不曾苛责冷待过,内心深处她仍旧敬爱着父亲。 听到明帝的消息,冷明烛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什么表示。冷清平又叽叽喳喳缠着人说了一会话,全程她在说,后来觉得没趣便道了声“告退”,垂头丧气地走了。 华英端过那碗已经不太凉了的冰蜜冷元子送到她手边,劝道:“陛下歇息一会,吃点东西消消暑气。” 冷明烛转了转脖子,搁下笔,抬手去接,视线落到碗中的时候,忽然出神愣了一瞬,随后将碗往外头推了一把,“端下去吧,不想吃。” …… 当日夜里,冷明烛去了安泉殿。 当年事变,安元皇帝登位,明帝便迁到了安泉殿养病,此处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往来,倒算得上幽静安宁。 冷明烛过来时,明帝刚服完药,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屋里没放置冰鉴,一进来便觉得闷热潮湿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头,抬脚走进去。 陆长宁行过大礼,恭敬地拖了把有些松动不稳地椅子过来,“陛下请坐。” 许是被声音吵醒了,明帝塌陷的眼皮颤了颤,睁开眼,看见了坐在床边的人。他瘦了很多,身上骨节嶙峋,长久不见天光导致面色惨白,双眼漫出颓丧浑浊的死气。 冷明烛盯着他看了一会,便知道冷清平的话是真的,但那又如何,心里感受不到半点伤感难过,反而有种难以言说的释怀感。 她默了一会,打破屋里的沉静,“这么多年,我很好奇,祖母教我狠心绝情,但是她为何留下了你?是因为母子情缘吗?当年父皇又是怎样说服祖母留下冷祺暻性命的?” 她想了很多,也有过很多猜测,又觉得都不太符合实际。她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虽然无足轻重,但是在她无聊的生活中,勉强能算是一桩趣事。 听她提及秦安真,一直沉默的人终于抬起眼皮,眸中聚了些光彩。失色的嘴唇颤了几颤,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因此便笑了几下,“她是我的母亲。” 尽管不是由她腹中所生,她仍旧是母亲。 前十三年,她给予了温柔的爱意,牵着小小的孩子学走路,看着他读书习武,与亲生母子无异。 之后十年,她看着他在兄弟相争的泥淖中奋力挣扎,最终扑腾上岸。他也有些好奇,当她得知自己将承大位时,有过真心的喜悦吗? 登基后,她助他稳定朝堂,手把手教他和权臣对垒,也有过温情和真心的吧? 至于后来的对弈相杀……明帝阻断自己杂乱的神思,不再继续想下去,“她是我的母亲,没有母亲不爱孩子,更没有孩子不爱母亲。” 冷明烛眨了眨眼,点点头,似乎懂了什么。 她走出安泉殿,抬头望向上空。 烈日,蓝天,白云。 这么多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改变。 华英远远地朝她走过来,身后还带着个月白衫子的俊美郎君,那人脸上扬着好看的笑容,长发随风飞舞,举手投足温雅华贵。 郎君快步走过来,慢慢地变成奔跑, 他朝着冷明烛跑过来,眼中晶亮得一塌糊涂,他说:“我已经打下玄火国,再无忧患!大哥承了侯位,从此往后,我可以一直留在颍都!” 哦,冷明烛认出来了。 是她的阿池。 她张开手臂,将来人纳入怀里。 “我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了……” 还真是什么都没变呢。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