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对车载智能系统特别有倾诉欲。极多的乘客被惯出了一上车就向智能系统大倒苦水、烦水、恨水等的毛病,特别一个人乘车时。这方面公司同样有着对乘客隐私的全面保护规定。 所有的‘水’,智能系统必须‘一滴不漏’的盛着,无限期、无限量、不分类…… “没事吧伙计?”智能系统例行关心地问。 闵正尧不想理会,随口敷衍说‘没什么’,就仰头闭目,吩咐智能系统快到公司的时候叫醒他。他是想趁机再眯登一会儿。 少部分乘客从来无法把车载智能系统当作一个可倾诉的对象,始终认为它不过是一台机器,一台智能化程度很高的机器,对它说心里话实在够愚蠢,感觉就像一个对着机器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闵正尧正是这少部分人的其中之一。除了必要的交流,他以为与这车载软件多说一句话都是愚蠢的! 眯登是眯登不着的,公司十分钟内就到。他不是那种没心没肺沾床就睡的人,总有许多东西成为他思想的缠累,时常搞得他疲上加疲,每每困乏之极即将进入睡眠状态,突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精神刺激又让他醒了过来。无比的难受。他不止一次地想象,在他里面潜藏着一只精神恶魔,每当他疲顿困倦将要入睡的临界时刻,恶魔就突然向他体内注入一股刚够把他唤醒的精神力! 时间却分秒不停地流逝着。闵正尧的心理时钟计算着还有多久到达公司,身体想要休息,精神却在半工作状态。 睡着又怎样,醒来更难受!闵正尧想到那些个被唤醒时刻的切身感受,闭着眼骂道:“妈了个X的……!”后半句没骂出口的是出租车公司的名字。无论智能系统会不会告密,总还是下意识地提防着。 几秒钟后,智能系统对闵正尧劝说道:“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呢”闵正尧眉毛应声抖了抖,恍然以为人言。 “人生总不如人意,不是吗?” 智能系统似乎在发感慨,像是在对闵正尧讲话,又好像只是在说话。闵正尧心里赞同,但这话出自机器之口,莫名便有一种荒唐之感。他心说:你他妈一台机器能懂个屁!不过系统设定而已!一股子斗气式的较劲儿上来,就有意要碾压这死逻辑的智能程序:“倒也不尽然,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总还是有一二分顺心畅意,不是吗?”无形当中,闵正尧带上了人与人之间驳辩的口气。 智能系统极不赞同地说:“相信我伙计,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呢?” 智能系统一时沉默,不知是不能回答,还是不想回答。闵正尧静等着,要看这智能程序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迎面而来的车灯自动调整灯光的照射角度,闵正尧看到交错而过的出租车里坐着一个女人。从看清那女人到两车交错而过,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闵正尧仿佛竟看尽了那女人的一生? 那女人脸上的妆很厚,百般遮掩岁月刻下的痕迹,但她又把那妆容哭花了,她左边脸有一块不小的淤青。她的左手虚捂着左脸,五根指头无力地半曲着,低垂着头哭诉着,似乎是怕那智能程序看到她难堪的脸的样子似的。 “女人真他妈愚蠢!”闵正尧心里骂着,一边猜想大概这女人是被丈夫打了,深夜被赶出家门。许是奸情暴露,不敢声张或者报警什么的?再不然就是这女人软弱,逆来顺受?或者……? 居然对着一台机器哭哭啼啼,现在人都怎么了?闵正尧一直想不通,是人类把自己变蠢了,还是现实把人们逼蠢了? 他正想这些的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乘车远去的女人哭诉完了之后,又对智能系统说:“真对不起,让你听一个蠢女人这么多废话” 不料一阵急刹车,智能系统态度大变,向女人遽然发怒道: “下车!” 车门腾地一下应声弹开。 女人吓坏了,不知这是怎么了?她惊恐地盯着前置屏幕,那富有亲和力的界面变成一堆声线,她不知道她哪句话说错了,一迭声向智能系统说对不起。 这似乎更惹动智能系统的怒气,屏幕上的声线猛然飙高:“滚下去!”女人几乎逃一般跌跌爬爬出了车来,才跌坐在人行道上,出租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车轮原地磨出一股刺鼻浓烟,转眼就去得远了。 女人手按着胸口,心扑扑腾腾跳得慌乱。望着远去的出租车,惶惑中仍不知是哪句话得罪了他。 智能系统见闵正尧一身工作装束,断定他应该是夜间出勤,大概率是要去出事地点处理事故车辆。就随口问了句:“紧急任务吧老兄?”闵正尧对智能系统没话找话感到说不出的厌烦,只喉咙里发出模糊“嗯”音。但就这一个模糊的嗯音已是让闵正尧对自己竟还愚蠢的回答更加烦恶。 他这回答完全是在人类社会交往的过程中造就的一个惯性反应。他根本就不想理会。 智能系统今晚好像极没有眼力见儿,看不出乘客爱搭不理的厌烦,羡慕地说:“紧急任务好啊!夜勤补贴丰厚,还有特勤费拿!” “屁!” 一股气顶上来,闵正尧随即来了精神。 “老子他妈就是一临时工!屁的补贴!” 智能系统一时作声不得,闵正尧反而成了点了焾的鞭炮,只被勾起这么两句实在不解怨恨,气顶了发泄欲,终于还是爆发了:“老子是条狗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妈的使唤狗还得丢把狗食!老子连口加班饭也只能瞪着眼看别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