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好像就一同浸泡在幸福中。她想好一个名字,却不敢叫出口,她怕,好怕,怕那个名字会因为她叫了出来就落空。 她的眼睛和她的手,一同感受着那个小人儿在动。假如她很安静,罗琳就会心慌,赶忙问全智能系统,它就回答她说:“她也需要休息,是要睡觉的”。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在安慰她,还是它真的知道那小东西是在睡觉,心里总是不踏实。直到那小人儿偶尔做了一个什么小动作,她的心才平顺下来。她对那小东西是有数不尽的小怨意,常常对着屏幕里的小人儿发怨言,就像一个受尽她欺负的小女孩儿,“你,你知不知道,你最会折磨人”,然后就对她撅嘴,假装生气。 全智能系统就问罗琳,“你没事吧?” 罗琳也不知道自己是有事,还是没事,所以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生产的那日,罗琳大出血。 这在人类的预料之中,也在人们的意料之中。由于罗琳是‘月球人’,手术的风险并不比顺产小;而顺产,是人类必要的实验,所以总要有所取舍。 但百密难免一疏,之先全智能系统提醒过,罗琳可能在分娩时子*宫并不具有娩出胎儿的足够收缩力,她的子*宫厚度相较地球人偏厚,但密度较后者要低——这一点很致命;再加上人类注入到罗琳子*宫中的辅助着床药物的侵害,这一情况几乎不可避免。人们之先也考虑到月球人很有可能在分娩时会发生这一危险情况,所以算是做足了这方面的准备,但还是忽略了另一个平行危机:罗琳的产道末段过于紧缩(相对于她自身条件),仍有极大可能会发生裂伤性血液流失,而造成这一情况的最主要原因却与约克脱不了关系——拐着弯的说,如果约克一直和她生活在一起,这一情况所导致的危险发生机率相对要小得多。 由于长久处于月球环境当中,人体细胞丰饱度较地球人要偏高,但细胞间黏结力则相应偏低,平安稳妥的情况下这种潜在危害是隐性的,但当月球人有了生殖需求,对于月球女性而言,这种危险就变得显而易见。往严重了说,这极有可能成为月球女性几乎无法逃避的‘鬼门关’,除非她们拒绝繁衍后代。 至于罗琳产前的再三请求,人类是有一定把握可以做到。但罗琳对于人类的宇宙文明宏愿,有着特殊的意义,人类迈向宇宙深空的第一步,一定要首先踏稳在月球上;他们想尽一切办法,也要保住罗琳的命。 除非,天命不可违! 为得到第一个外星人,人类凝聚了大脑中所有的智慧!集结了一个站在人类智慧顶端的接生团队! 为得到第一个外星人,人类从地球上带来了一个血库!——而且每一份地球来的血,都要预先经过生命保障系统中的血液再造子系统进行安全处理,包括:微观运行体过滤、关键功能因子优化、重元素比例调整、微观环境稳定性适应及加强等一系列兼容性改造,否则月球人体在输入地球人血液后会很快死于病毒感染、中毒、和排斥反应等必然性致命后果;另外,人类还为罗琳准备了尽可能充分的各功能合成血剂,以备几乎是必然发生的紧急情况之需。 不知为什么,全智能系统在虚拟环境中针对各种可能的突发情况,带领生命保障系统,模拟演练了无数遍。 生产那日,罗琳果然大出血;出血量之大,在对面那颗蓝色星球上,从不曾有人经历过。 那日,在那一个产房中,血顺着产床沥落,如飘忽的瀑帘。床周围的地面全是血。 因为是在月球,所有围在床边的人,半截裤腿都被溅湿,像是在血液里浸泡过。 地面太滑,如此低重力之下极难保持身体平衡,不断有工作人员滑跤,其中一人手中的止血钳戳进左眼,立即有人把他拖出产房,一时没有余人顾得上他(好在他后来保住了性命,那颗眼珠却永远地戳在那把钳子上,泡在一个装满类福尔马林溶液的玻璃瓶子里)。 所有人都变成了血人,他们不得不一次次将身上的血衣换掉。那些血衣堆在一个敞口的方形大箱里,就像被环卫工人遗忘的一只大垃圾箱,越堆越高的血衣中渗滤出的血水顺着箱子四壁往下淌,如同一只不断满溢的大浴缸。 罗琳感到肚子里一片泥泞,许多人在其中行走?她感到身体在不停地晃动,好像海面上的一只小船? 她感到自己越来越轻,星球正在失去对她的吸引力?她不确定自己是在哪一颗星球上,她以为是地球。 她以为自己正变成一片大地,河流经过她的身体,正流向大海…… 终于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但那一个陌生又神奇的哭声如此不真实,仿佛是从遥远的天边某个冥冥中的深处梦境中传来? 世界就此变成了一片无色无光的虚无,她一直向下坠去,她以为正坠入死寂无声的深海……一直往下坠,……一直往下坠…… ……她看到小柔,小柔像一个虚影,又像一个声音? “吃吧,吃完再哭”小柔笑着对她说。 但明明她只是在一片虚无中对她温柔地笑着,并没有说话。 “恭喜你啊!” 小柔说完这话,她的身影就消融在一片红色的、仿佛并不存在的天空中。 “小柔!小柔!” 小柔……! 忽然小柔变成了一个温柔而温暖的感觉,那么真实! “小柔” 她听到一个微弱的呼唤声,如此沙哑,好像是有人从撕破的声带里发出的呼喊。她感到疼痛